第二百三十七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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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軒站在二樓窗邊,手裡那把摺扇已經合上了,握在掌心輕輕敲著窗沿。

  他沒急著說話,先是俯視著下方的林峰,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帶著一點翹起來的弧度,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過了好幾息,他開口了,語氣拖得有點長,像是在跟一個許久不見的老熟人寒暄,又像是在跟一個什麼都聽不懂的人解釋一件很簡單的事。

  」看樣子你還不曾踏入修行界。」

  他說完這句話,微微偏了偏頭,像是自己也被這個結論逗笑了一下。

  他倚在窗框上,姿態隨意,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接住。

  」也對,窮鄉僻壤的,哪來的好苗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顯赫的家世,能鋪路搭橋的,我們那地方能走出幾個像樣的已經不容易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沒看著林峰,而是落在街對面某處屋頂上,像是隨口說的,但語氣里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藏不住,像水面上浮著的油花,看著薄,但怎麼都抹不掉。

  他又看向林峰,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層,語氣重新提起來:」要不要我開口讓小二帶你進來坐坐?好歹同鄉一場,十幾年沒見了,站在街上說話不太像樣。」

  林峰抬頭看著他,表情淡淡的,沒有波動。

  」不用了,」他說,聲音很平靜,」我還有事,就不叨擾了。」

  趙明軒聽了這話,摺扇在手心裡拍了一下,像是不滿意的樣子:」別呀。我誠心誠意要敘舊,你這就要走?十幾年沒見,再怎麼說也是一同從河西鎮出來的,見一面不容易,於情於理也該敘一敘。」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林峰,落在他身後那幾個人身上,影七影八站得筆直,張玄陵在旁邊低頭掐著手指頭不知道在算什麼,青龍站在最後面,抱著胳膊,表情閒得很。

  趙明軒的目光在這些人的衣著和姿態上掃了一遍,然後問:」你身後那幾位,是你的下人,還是別的什麼?」

  林峰側過頭,看了一眼影七他們,沒接話,只是眼神愈發的冰冷。

  趙明軒見他沒回答,也不追問,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他自認為已經看懂了什麼的意思。

  青龍站在後頭,一直沒吭聲,他歪著頭,目光從趙明軒身上滑過去,又收回來,他懶得理會,張玄陵還在掐手指頭,嘴裡輕聲嘟囔著:」良辰吉日……良辰吉日……」不知道在算什麼日子。

  林峰已經不想再站在這了,他轉過身,抬腳準備走。

  」林峰,」趙明軒的聲音又從上面傳下來,比剛才高了些,」你就不想知道張開、李芊芊、陳靜安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林峰的腳頓住了。

  他停了片刻,站回原地,重新抬起頭看向二樓,趙明軒靠在窗框上,摺扇在手裡慢慢搖著,一副預料到他會停下來的樣子。

  林峰沉默了兩息,側過頭看向青龍,說:」青龍伯伯,麻煩你帶其他兄弟先去找個落腳的地方,後面我再去找你們。」

  青龍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行。」

  他沒耽擱,轉身朝街口走去,影七影八跟著他往外走了兩步,影八回頭看了看林峰,被影七拉了一下袖子,也跟著走了,張玄陵終於停住了掐指的動作,抬頭看了一眼林峰,笑了一下,然後也跟上了前面的腳步。

  四個人朝著街前方方向走去,很快就匯進了人流里,看不到了。

  林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進了德旺酒樓的大門。

  門口的店小二正要招呼,看到他那副不像是來吃飯的樣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林峰穿過大堂,踩著樓梯往上走,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響,拐過一個彎就到了二樓。

  二樓比樓下安靜些,擺了十來張桌子,這個時辰只有兩桌有人,一桌是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在低聲說話,另一桌空著,靠窗的地方單獨擺了一張方桌,趙明軒就坐在那裡,摺扇平放在桌面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他看見林峰上來,抬起手招了招示意過來:」這邊。」

  林峰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椅子的高度剛好,坐下之後視線跟趙明軒平齊。

  趙明軒提起茶壺,給對面的杯子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茶水是淺黃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聊聊吧,就當敘舊了。」趙明軒把扇子打開,搖了半下,又合上,」這十幾年,過得怎麼樣?」


  」還行。」林峰說。

  趙明軒點點頭,上下打量了林峰一帆,目光在林峰身上那件衣裳上停了一下,說:」看你的穿著……也一般,想來過得不算太寬裕吧。」

  林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深灰色的短衫,料子普通,洗得乾淨,袖口和領口都沒有破損,他覺得挺正常的,不算好但也不差,跟街上來來往往的大部分人沒什麼兩樣。

  只是相比趙明軒沒有那麼的華麗昂貴罷了。

  趙明軒沒等他回答,接著便自顧自地往下說了:」你知道嗎,當年咱們幾個去考青陽書院,就你一個沒上,後來我們幾個都進去了,讀了兩年書,我爹托人從外頭帶來了丹藥,我也在書院裡讀出了詩浩然正氣。」

  他頓了頓,像是特意留了一個氣口,等著林峰的反應。

  可是對面的林峰沒有反應。

  趙明軒看了他一會兒,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說:」我現在已經是修行者了,先天三重修為的大能,能借物御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林峰的臉,他是在期待對方露出羨慕或者驚訝的表情,可他等了幾息,什麼都沒等到,林峰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很,跟多年前在河西鎮坐在河邊摸魚時差不多、面對困難時那般,好像外面的風浪都跟他沒關係。

  趙明軒心裡那股煩躁又冒上來了。

  他在河西鎮的時候就不喜歡林峰這副樣子,明明是泥腿子出身,什麼都沒有,偏偏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慌的做派,以前年紀小,他覺得那是裝出來的,現在他還是這麼覺得,十幾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什麼是修行?」趙明軒把摺扇放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應該跟你那個大伯跑江湖跑久了,大概以為修行跟俠客差不多,我告訴你,兩碼事,你現在是普通人,而我,相當於你眼裡的神仙,這麼比喻,你能理解嗎?」

  他等了一息,又說:」你想不想知道,修行到底是什麼樣的?」

  林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趙明軒笑了,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味道:」也是,跟你說也說不明白,我就這麼跟你打個比方吧,我現在能借物御空,站在一把劍上就能飛起來,你一輩子都摸不到那個門檻。」

  」趙明軒!」

  林峰開口了,他打斷了對方的話,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看著對面那張臉,語氣很平:」如果你叫我上來只是為了炫耀你這些年拿到的這些,那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趙明軒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林峰看了兩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了,眼神也跟著變了,從剛才那種帶著輕快的得意變成了一種冷下來的東西。

  他把扇子拍在桌上,聲音發出悶響,向其他桌傳出去聲音,隔壁隔壁桌的客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這邊。

  」井底之蛙爾爾。」趙明軒說,聲音壓得低了一些,他的聲音裡帶著情緒,」目光短淺,怎能見得世間的宏大?」

  林峰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跟趙明軒之間的認知差距大到了一種荒謬的程度,對方在拿先天三重當資本炫耀,而他這些年見過的陸地神仙,已經數不過來了。

  他都有點懷疑趙明軒是不是傻掉了,大能?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不是接不上,是覺得接了也沒意思,就像現在你億萬身家,和對面來了個人,說跟他拍照1塊錢,你除了轉身走開,還能說什麼?

  他站起身,正準備走。

  」李芊芊已經不在青陽書院了。」趙明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峰停住了。

  趙明軒見他又停了,嘴角重新勾起來一點。

  他靠在椅背上,摺扇重新打開,慢悠悠地搖了半圈,像是一切又回到了他的節奏里。

  」看在同鄉一場的份上,我就跟你嘮一嘮吧。」他說,」李芊芊天賦極好,被書院院長看中了,收為親傳弟子,如今她已經去了炎京那邊進修,炎京,你知道嗎?大炎王朝的都城,那是她該去的地方。」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這個信息砸進林峰的腦子裡,然後補充了一句:」不過你也甭想見了,她現在已經是半步宗師,用不了多久就會正式跨入宗師行列,她是天之驕女,跟你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他看了一眼林峰,笑著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我這張嘴啊,又說多了,差點忘了你只是一個普通人,連修為都沒有,跟你說這些,你能聽得懂嗎?」

  林峰沒接他的話,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李芊芊去了炎京,那是不是也會進到宮裡,他娘可是在宮裡的,後面自己也是需要走趟炎京的,沒想到當年那個活潑的小女孩,如今也變成了別人口中的天子嬌女!

  他又坐下來,想到了另一個人,看著趙明軒:」那靜安呢?」

  趙明軒被問得一怔,他摺扇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搖起來,他的神色似乎在回憶什麼,接著他開口了語氣淡了些:」陳靜安啊……說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記住一句話就夠了,現在我們這幾個,已經跟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說:」從你沒有進青陽書院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跟我們平起平坐的機會,幸好當時你沒進,要是進了,你也只會泯然眾人,到時候被勸退,更難堪。」

  他說完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林峰,等著看他臉上出現某種該出現的表情。

  但林峰只是看著他。

  那種眼神趙明軒太熟悉了,十幾年前在河西鎮,林峰無論是爬樹摘果還是下河摸魚,見到他時,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也是這種眼神,不生氣,不著急,不反駁,也不認同,就是看著你,像是在想別的事。

  趙明軒心裡那股火又上來了,但他忍住了,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峰沒再坐多久,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站起來。他看了趙明軒一眼,說:」你忙,我先走了。」

  這一次趙明軒沒有再叫住他。

  林峰轉身朝樓梯口走,腳步聲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過頭說了一句:」趙明軒,你那個浩然正氣……確實不太夠。」

  然後他沒再停留,下了樓。

  趙明軒坐在窗邊,握著摺扇的手指緊了緊。

  那句話不重,甚至聽起來像是在隨口評價天氣,可落在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在最不該扎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杯茶。茶水映著他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動。

  樓下的街道上,林峰已經走出德旺酒樓的大門了。

  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街道上的風還是暖的,夾著各種食物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街邊的小販還在吆喝,遠處傳來孩童追逐的笑聲。

  林峰站在那兒,忽然覺得這個秋天跟他記憶里十幾年前的那個秋天沒什麼分別。

  他抬起腳,朝著青龍他們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他發現自己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可能是有些東西終於放下了。

  也可能是他確認了一件事,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走到另一條路上了。

  不是誰對誰錯,就是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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