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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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老此刻都還沒緩過來。

  他活了上萬年,見過的東西不算少,當年藏神之戰時他在場,當年三大祖師聯手定天下秩序的時候,也在場,當年聯手斬龍時他也在場。

  可今天這一會兒功夫,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一群人排隊似的往外冒,一個比一個離譜,剛才十幾個陸地神仙站了一地,他已經在心裡重新評估了無數次,可每次剛覺得自己摸到了邊,又來一個更狠的。

  他剛把煙杆叼回嘴裡,前方的空間又動了。

  這回動靜不大,裂縫撐開得也不快,像是有人慢悠悠地從裡面走出來。

  一個俊朗青年出現在裂口裡,束著黑髮,戴灰黑條紋官帽,眉眼狹長,黑瞳裡帶著一股子慵懶,像是沒睡醒,又像是懶得醒,穿著藍灰色的交領勁裝,身形勻稱,看著不像個能打的人,可他出來的時候,旁邊的空氣都沉了一下。

  來人便是不良人天藏星,三千院!

  他沒急著回隊伍,先整了整袖子,然後目光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人數,看到袁天罡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林天面前,拱手開口:「公子、大帥!」

  林天擺了擺手,三千院也沒多話,轉身往人群里一站。

  藥老握著煙杆的手緊了緊,陸地神仙后期,那身氣息藏得很好,藥老活了一萬年,光靠感知就能看出對方的層次,不是那種剛突破的後期,是已經在這個境界站穩了的那種,他記得前些年聽說過不良人有個總舵主叫三千院,現在看來是真的是人中豪傑。

  而且是真的離譜,

  他還沒從三千院帶來的壓迫感里抽身,前方又出現了一個人。

  這回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樣,那人出現的方式很隨意,就是一步踏出來,像從門裡跨出來一樣自然,身形高大,龜形鶴背,滿頭霜白長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銀白長須垂到胸口,穿著一身寬鬆的道袍,顏色素淡,看著跟鎮口曬太陽的老頭沒什麼區別。

  可他站在那裡,整個場地的氣息都變了。

  似乎給周身隊伍空間帶來了淨化效果,像是一池渾水裡突然湧進來一股清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沖走了。

  武當——張三丰!

  他先看了看周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溫和,掃過眾人的時候不急不躁,然後他一步邁出,已經站到了林天面前,拱手,彎腰:「公子!」

  林天點點頭,擺了擺手:「道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張三丰笑了笑,沒說什麼客氣話,直起身,走到人群里站定。

  他站的位置不算顯眼,可他一站過去,周圍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帶著的戾氣、殺氣、鋒芒,都被他身上的那種淡然給中和了,像是往一鍋熱油里倒了一杯溫水。

  藥老嘴裡的煙杆差點掉了。

  他看出來張三丰的層次了,不是後期,是巔峰,陸地神仙巔峰!

  這也是他巔峰時期的層次,他當然清楚的認得!

  他身上這種氣息,道韻流轉自然,周身沒有一絲多餘的力量外泄,站著那似乎一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小黑也認真了。

  他前面一直在笑,一直在拍手,可張三丰出來之後,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他湊到林天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大哥,這位……也是巔峰?」

  林天沒回頭:「嗯!」

  小黑縮了縮脖子,再看向張三丰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意,他是真龍殘魂沒錯,陸地神仙巔峰也沒錯,可巔峰和巔峰之間也是有差距的,他跟袁天罡站一起的時候會有壓力,當然,這個壓力,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大,跟張三丰站一起也會,那種感覺他形容不出來,就面對他們之時,往往自內心就便生出無力感,連給自己打氣的勇氣都沒有。

  臻蟀已經徹底說不出來話了。

  他剛才還在數人頭,後來數到第十幾個就記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撥接一撥地來人,每來一個,他心臟就猛跳一下,到了張三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到心跳了,像是整個人被封鎖住了,周圍氣息很壓迫,不過好在他在小黑身後,小黑替他化解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藥老。

  藥老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很苦澀,很無法理解,很難以想像,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又像是在試圖說服自己這一切是真的,臻蟀覺得,藥老可能跟他一樣,也在消化。


  可事情還沒完。

  忽然間前方空間又裂開了,這回出來的那個人,身形挺拔修長,烏髮束成高馬尾,額頭繫著紅藍紋抹額,紅綢飄帶垂在腦後,右臉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狹長的傷疤,不猙獰,但很顯眼,濃須沉穩,眼神里藏著一股子悲戚和陰鬱,像是有很多事壓在心裡沒說。

  他穿著深藍色勁裝,肩覆暗紋護甲,背後背著一把劍,劍鞘是黑色的,沒什麼花紋,可他走過來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踩出坑來。

  越王八劍的持有者,黑白玄翦!

  他沒跟任何人寒暄,徑直走到林天面前,拱手:「公子」。聲音低沉。

  林天點了點頭,他也沒再多說,轉身站進人群。

  藥老這回徹底不說話了。

  他能感覺到黑白玄翦身上自帶的殺氣,那種殺氣不需要刻意放出來,他整個人就是由殺氣凝成的,陸地神仙后期,但他修的是殺伐之道,實戰起來怕是比同階狠得多,藥老見過專修殺伐的人,一萬年前有個殺道的大能,殺到後來整個人都瘋了,可眼前此人不一樣,他的殺氣可以收斂到極致。

  小黑也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對臻蟀說:「這位,猛!」

  臻蟀張了張嘴,沒出聲。

  接著,前方又憑空多出一個人。

  這人出來的時候,甚至沒引起空間波動。

  他就那麼出現了,像是從虛空里走出來的,又像是本來就站在那裡,身形高大,棕褐長發,頭戴高聳的雲紋法冠,面容沉斂,眼神里藏著精光,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穿著一身淺青雲紋寬袍,衣袂飄飄,腳下踩著紅底木屐,整個人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縹緲氣。

  雲中君!

  他落地之後目光掃了一圈,在張三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林天,拱手彎腰:「公子。」

  林天擺擺手:「辛苦了。」

  雲中君沒多話,站起身,走到人群中站定。

  藥老終於忍不住了,煙杆從嘴裡掉下來,被他手忙腳亂接住。

  他認出來了,北玄魂殿的殿主,雲中君,陸地神仙巔峰,他雖然身在河西鎮,他的消息還是挺靈通的,知曉天下事,又是一個巔峰,他以為張三丰已經夠離譜了,結果又來一個同級別的,他活了一萬年,三大祖師是當世公認的巔峰,可那是三位祖師人物,今天他光眼前就站了四個巔峰,張三丰、雲中君,小黑,還有那個他不知道叫什麼的、讓小黑喊二哥的神秘人,以及他一直以為的後輩生。

  五個,再加上十多個陸地神仙,這陣容他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

  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三大祖師在幹嘛?巡天司在幹嘛?他們知不知道這些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了?還是說,他們已經知道了,但沒辦法?

  藥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小黑這時候湊到了林天旁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和忐忑:「大哥,這陣容……我實話實說,我看得都有點腿軟了,咱們真要去幹大事?那三個老頭子怎麼辦?咱們要是把這些人都帶走了,那三位祖師不就稱霸天下了?到時候我們又身在異世界,來不及遏制他們怎麼辦?就怕他們對小峰子,做點什麼東西」

  林天側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好有道理哦」

  小黑還沒來得及高興,林天已經轉過頭,看向袁天罡:「大帥,麻煩你把他們也請過來一下。」

  袁天罡點頭,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往前方空間輕輕一握。

  動作不大,看著跟捏個東西似的,可他五指收攏的那一瞬間,他面前的空間猛地裂開一道裂縫。

  裂縫跟之前那些不一樣,更深,更黑,邊緣光滑得像被刀切開的。

  袁天罡把手伸進裂縫裡,像是在裡面摸索什麼。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動作也不急,像是在自家柜子里找東西。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手。

  裂縫沒有合攏,而是維持著張開的狀態。

  在幾人震驚的目光之下,

  然後,在袁天罡前方一丈處,三道身影憑空出現。

  三個人,一老一中年一和尚,站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茫然的,懵的,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到了這兒。

  中間那個人穿著一襲青色長衫,四十出頭模樣,面容端正,不帥也不醜,可他的眼睛不對勁,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有,星河在流轉,日月在輪替,星辰在明滅,生死在交替,光是一雙眼睛,就讓人覺得站在這人面前的所有事情都無所遁形。


  蒼玄!

  左邊是張文衡,儒雅的中年人,手裡還保持著握書的姿勢,低頭看了看空空的手掌,然後抬起頭,眉頭皺得很緊,右邊是達摩,灰白佛衣,白眉白須,雙手合十,嘴唇微動,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狀況。

  三位祖師!

  就這樣被袁天罡一隻手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抓了過來。

  空氣徹底凝固了。

  藥老手裡的煙杆終於掉在了地上,「啪嗒」一聲,沒人去撿。

  他看著那三個人,又看了看袁天罡那隻剛剛從裂縫裡抽出來的手,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敲了一錘子。

  他認識蒼玄,認識達摩,認識張文衡,這幾個人是這方天地最強的存在,是秩序的制定者,是連陸地神仙見了都要低頭的大人物,可現在,他們被人隔空抓過來,像提雞仔一樣輕鬆。

  藥老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那些關於「天元大陸頂尖戰力」的認知,已經完全不適用了,這方天地,早就不是他以為的那方天地了。

  而此刻,被「請」來的三位祖師里,蒼玄最先緩過來。

  他目光掃過全場,越過那十幾個陸地神仙,掠過張三丰和雲中君,最後落在了袁天罡身上,他盯著袁天罡看了很久,他能感覺到,袁天罡周身的威壓被凝縮到了極致,而且隱隱感覺,

  此人的生命層次已經跟他們產生了本質性的差別!

  那種壓迫感,是蒼玄修行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的。

  比他還強。

  蒼玄心裡冒出一個念頭,然後他把它壓下去了,可他壓不住第二個念頭,這個人在此方天地內,已經可以無視規則了。

  林天這時候站了出來。

  他朝三位祖師拱了拱手,動作規規矩矩的,語氣客氣:「晚輩林天,見過三位祖師,冒昧請三位前來,是想請三位一同前往神界走一趟,不知三位可願賞臉?」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像個晚輩在跟長輩請教問題。

  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在商量。

  蒼玄看著他,又看了看袁天罡,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看來,我們沒得選」

  林天笑了笑:「祖師說笑了,請,當然是自願的。」

  達摩念了聲佛號,沒說話,張文衡收回目光,看向林天,眼神複雜。

  藥老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看著林天,看著袁天罡,看著那三位被「請」來後還沒完全回神的祖師,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年歲,像是白活了。

  這個世界,早就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世界了。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杆,拍了拍灰。

  然後他看向林天,那個穿著黑袍、面容年輕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所有人面前,笑著跟三位祖師說話,像是聊家常。

  藥老把煙杆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深深吸了口氣,那口氣裡頭沒有煙,可他好像還是吐出了一團什麼。

  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萬年的閱歷告訴他,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怕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風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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