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鋼絲繩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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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歲的陳長生,在某個尋常的周三下午,接到了那個改變一切的電話。

  當時他正在公司的格子間裡,對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核對第三季度的銷售數據。

  午後的陽光斜射進辦公室,在隔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線,空氣里漂浮著複印機特有的臭氧味和同事外賣里殘存的麻辣燙氣息。

  手機震動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屏幕——是母親。

  「長生啊……」電話那頭的聲音遲疑而顫抖,「你爸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陳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周前,父親說胃疼得厲害,吃什麼都吐,在社區醫院開了點胃藥不見好,陳長生硬是請了半天假,帶父親去市裡的大醫院做了全面檢查。

  檢查費花了兩千多,他刷的信用卡。

  「醫生說……」母親的聲音哽住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是胃癌。」

  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陳長生的耳膜上。

  他握手機的手開始發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還好,周圍的同事都戴著耳機,要麼在敲鍵盤,要麼在低聲打電話談業務。

  「早期還是晚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說是……中期。」母親終於哭了出來,「醫生說要馬上住院,做手術,還要化療……長生,怎麼辦啊?」

  怎麼辦?

  陳長生不知道。

  他機械地安慰了母親幾句,說「別急,我想辦法」,然後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他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些數字,它們突然變得模糊而陌生,像一群爬動的黑色螞蟻。

  胃癌。中期。手術。化療。

  每一個詞都意味著錢。很多很多的錢。

  陳長生的生活,用妻子李靜的話說,是「在鋼絲上走路,還得抱著兩個孩子」。

  他是鄂省一個二線城市的普通上班族,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主管,聽起來頭銜不錯,實際月薪八千。

  妻子李靜是小學老師,月薪六千。

  兩人加起來一萬四,不,去年李靜評了職稱,現在每月能多四百塊,所以是一萬四千四。

  他們有一套房子。89平米,三室一廳,位於城市新區。

  2018年房價頂峰時買的,總價120萬,首付36萬,掏空了雙方父母的積蓄加上他們工作攢下的所有錢。

  貸款84萬,三十年,等額本息,每月還款四千七。

  有一輛車。國產SUV,十二萬,貸款三年,每月還三千二。

  當時為什麼要買SUV?因為李靜說以後帶孩子出去玩方便,而且「同事家都買了,咱們不能太寒酸」。

  有兩個孩子。兒子陳子軒七歲,上小學一年級;女兒陳子涵五歲,上幼兒園大班。

  小學是公立的,還好;幼兒園是私立的,每月兩千三。

  為什麼不上公立的?因為公立幼兒園名額緊張,他們沒搶到,只能上私立。

  每月固定支出:

  房貸:4700

  車貸:3200

  幼兒園:2300

  水電燃氣物業:600

  車險油費停車:1500

  一家四口伙食費:3000(已經儘量省了)

  日用品、孩子零食玩具:1000

  合計:16300元。

  而他們的收入是14400元。

  每月淨虧1900元。

  這還不包括:孩子偶爾生病去醫院的費用,少兒醫保能報一部分,但自付部分也不少。

  人情往來,同事結婚、朋友生孩子、親戚白事。

  衣服鞋襪,孩子長得快,幾乎每季都要買新的。

  家庭應急,上個月衛生間漏水,修一下花了八百。

  偶爾帶孩子出去吃頓好的,半年一次,肯德基或者小館子,兩百塊封頂。

  這個窟窿怎麼補?

  靠父母。


  陳長生的父親陳建國,六十二歲,原本是一個工人,退休金每月三千二。

  母親張淑芬,六十歲,沒有退休金,但還在小區物業做保潔,每月一千八。

  岳父李國強,六十一歲,退休教師,退休金四千。

  岳母王秀英,五十九歲,在超市當收銀員,每月兩千二。

  四位老人,每月總收入一萬三千二。

  他們每月補貼陳長生家三千到五千不等。

  有時候是直接給錢,有時候是「正好路過菜市場買了點肉和菜」,有時候是「孫子孫女過生日給的紅包」,有時候是「我們老人花不了什麼錢,你們拿著」。

  靠著這份補貼,陳長生一家才能勉強維持收支平衡,才能在每月10號準時還上房貸,才能在孩子說「爸爸我想學畫畫」時,咬牙報個一學期八百塊的興趣班。

  李靜常說:「等車貸還完就好了。」

  車貸還有八個月還清。到時候每月能多出三千二,日子就能鬆快些。

  陳長生也常對自己說:「等孩子上小學就好了。」

  女兒明年上小學,幼兒園費用就省了。到時候每月又能省下兩千三。

  他們像沙漠裡跋涉的旅人,盯著遠處海市蜃樓般的綠洲,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能喝到水了。

  可是現在,父親病了。

  第二天,陳長生請了假,帶著父親的檢查報告跑了三家醫院。

  市人民醫院、腫瘤醫院、省立醫院。

  結論都一樣:胃癌中期,腫瘤直徑4.5厘米,侵犯到肌層,沒有遠處轉移,但有淋巴結轉移的可能。

  建議儘快手術,術後輔助化療。

  「手術加化療,大概需要多少錢?」陳長生在每個醫生面前都問出同樣的問題。

  答案也大同小異:「手術費用五到八萬,醫保能報一部分。化療一個周期大概一萬多,要做六到八個周期。還有靶向藥,如果用的話更貴。全部下來,自付部分……準備二十萬吧。」

  二十萬。

  陳長生走出最後一家醫院時,下午四點的陽光依然刺眼。

  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拎著CT袋子的老人,有推著輪椅的家屬,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他熟悉的焦慮:對疾病的恐懼,對費用的擔憂,對未來的茫然。

  他想起父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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