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辰快樂,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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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奈被嚇得渾身一顫,小小的身體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疼,但她沒敢出聲。

  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

  父親肯定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才會這樣的。而且他生病了,生病的人總是不舒服的,就像她發燒時也會發耍小脾氣一樣。

  她在心裡為父親辯解著,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榻榻米上的無慘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捂著嘴,單薄的肩膀顫抖著,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咳嗽稍歇,他放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鮮紅。

  血。

  雪奈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見過血,不小心割破手指時,膝蓋擦傷時。

  但從沒見過這麼多,這麼鮮艷,從一個人嘴裡咳出來。

  無慘盯著掌心的血,心裡不只是厭惡,還有一種更深的恐懼。

  每一次咳血,都像死神在耳邊輕聲倒數,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這具身體正在崩壞。

  二十歲,大夫說他活不過二十歲。

  而今天,就是他二十歲的生辰。

  他恨這具身體,恨這讓他咳血、讓他疼痛、讓他連坐起身都困難的病。

  「該死……」

  他低聲咒罵,聲音嘶啞,手指緊緊攥著染血的掌心,指節泛白。

  門外的動靜終於引來了下人。

  一個中年女僕慌張地跑進院子,看見站在門外的雪奈,臉色頓時煞白。

  「雪奈小姐!您怎麼在這裡?!」

  女僕急忙衝過來,伸手就要抱走雪奈。

  少主最討厭別人打擾,更討厭孩子。要是惹怒了少主,後果不堪設想。

  雪奈卻在她碰到自己之前,想起了下人們私下裡的議論:

  「少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大夫說,最多還有兩個月……」

  「可憐啊,才二十歲……」

  父親快死了。

  她現在已經知道死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這次被帶走,她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再也見不到這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不行。

  雪奈在女僕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沖向房間。

  「小姐!不行!」

  女僕的驚呼在身後響起,但雪奈已經沖了進去。她光著腳,幾步就衝到無慘面前。

  無慘正低頭看著掌心的血,還沒從咳嗽回過神,一個溫軟的、小小的身體就撞進了他懷裡。

  不,不是撞。

  是輕輕地擁住了他。

  雪奈踮著腳尖,細瘦的手臂環住無慘,小臉埋在他單薄的胸前。

  她能聞到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父親的身體很涼,比她想像的還要涼。

  「父親大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是雪奈……您的女兒。」

  無慘整個人僵住了。

  那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不是舒適的溫度,而是提醒他,自己生命的溫度正在流失。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這孩子身上那種鮮活的氣息。

  呼吸的起伏,心臟的跳動,皮膚的溫熱,這一切都屬於活著的證據。

  而他自己,正一點點失去這些。

  嫉妒交織成尖銳的憤怒。

  他抬手想要扼住那纖細的脖頸。

  憑什麼?憑什麼這個孩子還能擁有體溫,還能奔跑,還能用這樣鮮活的姿態闖入他的房間?

  「對不起……」雪奈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卻像針扎破了即將爆發的怒氣,「對不起父親……生病一定很疼吧?」

  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帶著安慰。


  「雪奈生病的時候也很疼。但是媽媽抱著我的時候,就會好一點。」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所以……所以我也想抱抱父親。也許……也許會好一點?」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在顫抖。

  她在害怕,無慘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鬆手。

  女僕已經衝到了門口,看見這一幕,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少、少主恕罪!是奴婢沒看好小姐,奴婢這就帶小姐離開。」

  無慘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雪奈的發頂,然後緩緩下移,對上了那雙梅紅色眼睛。

  「滾開。」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冷,少了戾氣,多了疲憊。

  雪奈的身體僵了僵,卻沒有鬆開手。她抬起臉,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

  「我……我只是想看看父親……」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委屈,「今天……今天是父親的生辰……」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鬆開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用帕子包裹的東西。

  「這個……送給父親。」

  她打開帕子,裡面是一朵已經有些蔫了的紫陽花,花瓣邊緣微微發黃,但顏色依舊鮮艷。

  「是我早上在院子裡摘的……」雪奈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歉意,「它本來很漂亮的……但是被我藏了一天,有點不好了……」

  她舉著那朵花,怯生生地看著無慘。

  無慘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朵蔫掉的花上。

  一朵花。

  就像他的生命一樣,正在枯萎、凋零,這種聯想讓他胸口那股悶痛更尖銳了。

  他猛地揮手,打掉了那朵花。

  蔫掉的花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榻榻米的角落,花瓣散落了幾片。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

  無慘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強忍哭泣的樣子,心裡那股煩躁感更重了。

  「出去。」他別開臉,不再看她,聲音冰冷,「別讓我說第二遍。」

  雪奈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她看了看角落那朵被打落的花,又看了看背對著她的父親,眼裡滿是受傷和困惑。

  女僕連忙爬過來,抱起雪奈就要往外走。

  「等等。」

  無慘的聲音再次響起。

  女僕嚇得僵在原地。

  他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說:「把花拿走。礙眼。」

  雪奈從女僕懷裡掙紮下來,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朵散落的花,把掉落的花瓣也一一拾起,重新包回帕子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依然背對著她,單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脆弱。

  「父親……」她小聲說,「生辰快樂。」

  說完,她跟著女僕離開了房間,紙門被輕輕拉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無慘依然保持著背對門口的姿勢,許久未動。他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覺到胸口熟悉的悶痛,能聞到空氣中屬於那個孩子的氣息。

  還有紫陽花的微香。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邊的藥碗狠狠砸向牆壁。

  瓷碗碎裂的聲音迴蕩在房間裡,褐色的藥汁在紙門上濺開污漬。

  「該死……」

  他捂住又開始發痛的胸口,梅紅色的眼眸里翻湧著憤怒,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朵蔫掉的花,和那個有著同樣眼眸的孩子的,

  短暫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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