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父親是一個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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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去世後,雪奈的世界少了一部分顏色。

  送來的飯菜越來越簡單,有時甚至是冷的,藥常常忘記送,婢女們看她的眼神里多了憐憫,也多了疏遠。

  她不記得父親的樣子。

  只通過媽媽的描述在夢裡見過背影,但那個背影從未轉向她,從未走進她的世界。

  沒有人允許她去父親的院子。

  「少主的病更嚴重了,哎。」

  「新夫人就要進門了,聽說身體很好,這次一定能生下健康的繼承人。」

  雪奈縮在房間裡,聽著外面的人議論,懷裡還抱著媽媽留下的唯一一件外衣。

  衣服上有媽媽的味道,淡淡的,越來越淡了。

  「小姐,該喝藥了。」婢女端來藥碗。

  雪奈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搖了搖頭。

  「不喝。」

  「小姐,不喝藥身體怎麼會好?」

  「好了又怎樣?」雪奈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平靜,「媽媽不在了。沒有人需要我好起來。」

  婢女皺起眉頭,但也沒多勸,端著藥碗離開了。

  雪奈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她想,也許不吃藥,自己就能快點去媽媽去的那個「很遠的地方」。這樣,就能見到媽媽了。

  又過了幾天,優子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她跪坐在雪奈床邊,看著雪奈蒼白得幾乎透明的小臉,眼圈紅紅的。

  「小姐,您要乖乖喝藥。」優子聲音很輕,帶著哀求,「夫人希望您活下去。」

  雪奈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優子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她湊近些,壓低聲音說:「小姐,您還有父親啊。您的父親……他和您一樣,身體也很不好。如果您不在了,他該多難過啊。」

  雪奈的睫毛顫了顫。

  父親……

  那個她幾乎不記得的人。

  優子繼續說:「我聽伺候少主的老僕人說,您出生的時候,少主……您的父親,是抱過您的。雖然只有一次,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他抱過您。」

  雪奈慢慢轉過身,梅紅色的眼睛看向她,裡面有了微弱的光。

  「真的嗎?」

  優子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真的。所以小姐,您不是一個人。您還有父親。為了他,您也得好好活下去。」

  她還有父親。

  一個和她一樣,被困在病弱身體裡的父親。

  如果她死了,父親會不會像她失去媽媽一樣難過?

  她的父親會不會希望她活下來……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了她荒蕪的心田上。

  她慢慢坐起身,朝優子伸出細瘦的手。

  「把藥……給我吧。」

  優子的眼淚涌得更凶了。

  她急忙端來溫好的藥,看著雪奈一小口一小口,皺著眉喝完了那碗苦澀的藥汁。

  從那天起,雪奈開始按時喝藥,按時吃飯。

  她依舊蒼白瘦弱,依舊很少說話,但眼睛裡多了一點微弱卻執著的光。

  她開始好奇。

  好奇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長什麼樣子。

  好奇他喝藥的時候,會不會也覺得苦。

  好奇他……會不會也想見見她。

  這個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

  她想見見那個,世界上唯一和她一樣病弱的人。

  —

  優子是看著雪奈長大的。

  從那個襁褓里小貓般孱弱的嬰兒,到現在這個蒼白瘦弱卻格外懂事的小女孩,優子見證了太多。

  她只是個婢女,改變不了什麼,只能儘自己所能給雪奈一點溫暖。

  「優子姐姐,」雪奈抱著膝蓋坐在廊下,那雙與常人不同的梅紅色眼眸望著庭院裡新開的紫陽花,「父親……是個怎樣的人呢?」

  優子正在縫補雪奈的小襪子,聞言手指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雪奈纖細的側臉,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失去母親後,這孩子太渴望和她血脈相連的父親了,幾乎當成了活下去的信念。

  「少主啊……」優子放下針線,露出溫柔的笑容,「是個很溫柔的人哦。」

  她說謊了。

  她根本沒見過少主幾次。

  那位病重的年輕少主常年閉門不出,性格陰鬱,對任何人都冷漠疏離。

  但這些,她不能告訴雪奈。

  「少主只是因為身體不好,才不能來看小姐。」優子繼續說,聲音輕柔,像在講一個美好的童話,「如果少主身體允許的話,一定會是個很出色的父親。他會陪小姐玩,會給小姐講故事,會牽著小姐的手去院子裡散步。」

  雪奈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優子摸摸她的頭,「所以小姐要好好喝藥,好好吃飯,把身體養好。等少主身體好些了,就能見到他了。」

  雪奈用力點頭,小臉上露出堅定的神色:「嗯!我會的!」

  雪奈的媽媽從前也常常這樣說。

  在世理還活著的時候,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雪奈:「奈奈的父親不是不想見奈奈,他只是病了,病得很重。等他好了,一定會來看奈奈的。」

  雪奈沒見過其他父親和孩子的相處模式。

  她不知道正常的父親會抱著孩子舉高高,會陪孩子玩遊戲,會在孩子摔倒時急忙跑過去。

  她所知道的父親,只是一個因為生病而不能來看她的、遙遠而溫柔的存在。

  這個認知雖然遺憾,卻讓她安心。

  至少,她不是被父親拋棄的孩子。

  他只是病了。

  就像她生病時只能躺在床上一樣,父親也只是生病了。

  隨著時間推移,雪奈在心裡一點點勾勒出父親的形象。

  那是一個溫柔的人,有著好聽的聲音,會像媽媽一樣對她笑。

  他的眼睛可能也是梅紅色的?像她一樣?

  這個念頭讓她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畢竟下人們看到她眼睛時常常躲閃的眼神,說這是代表災難的話語,這些都讓她感到不適。

  但如果是父親的話……如果是父親,一定不會覺得她的眼睛奇怪吧?

  這個想像中的父親,成了支撐她喝下一碗碗苦藥、咽下一口口無味飯菜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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