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餘燼與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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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克在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和隱約的儀器滴滴聲中恢復意識。視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後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白色的天花板。

  全身像散了架一樣,尤其是頭部,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穿刺,伴隨著沉悶的脹痛和持續的眩暈感。他想動,卻發現手臂上連著輸液管,鼻子裡似乎也插著氧氣管。

  「他醒了!」是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

  陳克艱難地轉過頭,看到母親紅腫的雙眼和滿是擔憂的臉。弟弟妹妹也趴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我……沒事。」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微弱。

  「還說沒事!醫生說你神經性休克,還有腦震盪後遺症,需要絕對靜養!」母親的聲音顫抖著,「比賽……比賽就那麼重要嗎?你要是出點什麼事……」

  陳克握了握母親的手,示意她別擔心。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沒底。最後時刻那不計後果的「驅動」,帶來的痛苦遠超以往,他甚至不確定有沒有造成永久性的損傷。

  很快,墨菲教練和隊醫走了進來。

  墨菲的表情極其複雜,有後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激動。

  「西奧多,感覺怎麼樣?」墨菲的聲音放得很輕,「你最後……太亂來了!但……也太了不起了!雖然輸了,但你讓所有人都記住了聖名大教堂高中!記住了你西奧多·陳!」

  隊醫做了簡單檢查,叮囑必須臥床休息至少一周,嚴禁任何腦力體力勞動,後續還需要進行詳細的神經功能評估。

  「學校領導和很多校友都打來電話關心你。」墨菲繼續說,壓低聲音,「還有,很多大學教練也聯繫了我,包括之前一些沒有動靜的。他們對你的……嗯,你的意志力和關鍵時刻的表現,非常非常感興趣。雖然賽季結束了,但你的『行情』看漲!」

  陳克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他知道,那些「興趣」中,有多少是衝著他最後那幾分鐘展現出的、近乎非人的能力來的。

  果然,墨菲話鋒一轉:「『頂峰』的羅斯先生也非常關心你。他提供了他們機構最頂尖的神經康復專家的聯繫方式,並表示可以承擔所有檢查和康復費用。他還說……那份關於你的專業評估報告,現在更加迫切和重要了,因為它可以科學地解釋你為何能在那樣的身體條件下,爆發出那樣的能量,這能打消很多大學對你傷病隱患的疑慮。他甚至暗示,憑藉這份報告和他的人脈,可以直接幫你鎖定幾所不錯的D1學校的全額獎學金名額。」

  又是羅斯。

  如同跗骨之蛆。

  陳克閉上眼睛,感到一陣更深的疲憊和厭煩。「教練,我……很累,想休息。」

  墨菲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克是這種反應,但還是點點頭:「好,好,你先休息。別想太多,身體最重要。不過……羅斯先生的好意,你還是要認真考慮。這是關係到你未來的大事。」

  墨菲和隊醫離開後,陳克讓母親帶弟弟妹妹先去吃點東西。

  病房裡安靜下來。他掙扎著想去拿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想聯繫埃德加。但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成功。

  沒有埃德加的未接來電或簡訊。

  這很不尋常。

  他撥通了埃德加倉庫的座機。

  響了很久,無人接聽。他又打了埃德加留給他的一個備用手機號,關機。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埃德加的健康狀況本就堪憂,自己比賽時又鬧出這麼大動靜,他不可能不知道。

  怎麼會聯繫不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得體、面帶職業化微笑的中年女性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束鮮花和一個果籃。

  「陳先生,您好。我是『頂峰體能研究與支持中心』的客戶經理,麗莎。代表戴維·羅斯先生來看望您。」她的聲音柔和悅耳,「羅斯先生對您的傷勢非常關切,特地委託我帶來他的問候,以及我們中心最權威的神經運動康復專家的初步遠程諮詢意見。」她將鮮花和果籃放下,又拿出一個精緻的平板電腦,「如果您現在感覺尚可,我們可以先進行一個簡單的溝通?專家正在線上等候。」

  陳克感到一陣窒息。

  羅斯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他剛醒來,攻勢就已到了床邊。

  他看了一眼那平板電腦,仿佛看到了一張精心編織的、等待他鑽進去的網。


  「對不起,我……頭很痛,醫生說要靜養。」陳克虛弱但堅決地說,「謝謝羅斯先生的好意,但我現在無法進行任何諮詢。」

  麗莎的笑容不變,仿佛早有預料:「當然,當然,身體第一。那我把專家的聯繫方式和我們的初步康複方案建議留在這裡,您隨時可以聯繫我們。另外,」她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們中心擬定的、一份關於為您提供全方位運動生涯支持(包括傷病康復、體能訓練、學術輔導以及未來職業規劃)的意向書草案。您可以和您的家人慢慢看,不著急。羅斯先生特別強調,一切以您的意願和健康恢復為前提。」

  她將文件和一張燙金的名片放在床頭柜上,又禮貌地寒暄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陳克看著那份文件和名片,只覺得它們比山還重。

  羅斯不再僅僅是誘惑或施壓,而是開始以一種「專業」、「周到」且「難以拒絕」的方式,全面介入他的生活。他甚至考慮到了「家人」。

  母親回來後,看到文件和名片,有些疑惑。陳克簡單解釋了幾句,母親臉上也浮現出憂慮。「他們……怎麼會這麼熱心?」

  「因為我有他們想要的東西。」陳克疲憊地說,「媽,別答應他們任何事,也別簽任何東西。」

  母親用力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陳克在醫院接受觀察。

  除了學校領導和個別隊友,又有幾波「校友代表」或「社區熱心人士」前來探望,話語間或多或少都會提及「頂峰」的專業和羅斯先生的「慷慨」,暗示陳克應該「感恩」和「抓住機會」。

  陳克一律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深入交談。

  埃德加依舊音訊全無。

  陳克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試著撥打埃德加留下的那個「緊急聯繫人」號碼,接通了,是一個聲音沉穩的男性。

  「我是西奧多·陳,埃德加·洛佩茲讓我在必要時聯繫您。」陳克直接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陳先生,我知道你。埃德加提到過你。他……幾天前心臟病突發,住院了,情況不太樂觀。他昏迷前叮囑過,如果你聯繫我,讓我告訴你:按計劃行事,保護好自己,不要接受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幫助』。文件袋裡的東西,仔細看。」

  陳克的心臟猛地一沉。

  埃德加住院了!情況不樂觀!

  「他在哪家醫院?我想去看他!」

  「暫時不方便。他需要絕對安靜。而且,現在可能有人也在『關注』他的情況。你照顧好自己,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慰。記住他的話。」對方語氣嚴肅,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陳克握著手機,呆坐在病床上。

  埃德加倒下了。

  那個在他最黑暗時刻伸出援手,指引他嘗試掌控自身、抵禦外部侵蝕的老人,可能再也無法站在他身邊了。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恐慌席捲了他。

  羅斯的攻勢,墨菲的搖擺,家庭的壓力,自身的傷病和秘密,現在連唯一的引導者也倒下了。他仿佛獨自站在風暴中心,四周是洶湧的暗流和虎視眈眈的獵手。

  他在腦海中反覆咀嚼埃德加昏迷前的話:「按計劃行事……」計劃?是季後賽嗎?季後賽已經結束了。還是指……文件袋裡的東西?

  他想起埃德加交給他的那個密封文件袋。

  當時埃德加說除非他不能再指導,否則不要看。

  現在,或許就是時候了。

  他讓母親幫他取來了書包(住院時帶來的)。

  在母親疑惑的目光中,他找出那個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拆開。

  裡面是厚厚的資料。最上面是幾所大學的詳細分析,不僅僅是籃球,還包括學術氛圍、對少數族裔學生的支持、畢業率等。

  接著是幾位經紀人的背景調查和風評摘要。

  然後是一份關於「頂峰」及其關聯機構的調查報告,比之前埃德加口頭說的詳細得多,列出了幾個疑似「問題案例」的化名和簡單經過,以及這些機構與一些職業體育團隊、甚至軍方的模糊關聯。

  最後,是一封埃德加手寫的、沒有日期的信。

  陳克展開信,埃德加那略顯潦草但有力的字跡映入眼帘:

  「西奧多,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無法當面給你建議了。不要悲傷,這是我的選擇。我投資過很多球員,你是最特別的一個,不僅僅因為你的『天賦』,更因為你在重壓之下依然試圖保持清醒和尊嚴的努力。」


  「籃球可以是你的階梯,但不該是你的全部,更不該是你被他人掌控的鎖鏈。你腦中的『禮物』(或者說『詛咒』)是你的的一部分,試著與它共處,但永遠不要讓它定義你。你首先是陳克,一個兒子,一個兄長,一個努力的學生,然後才是一個籃球手。」

  「羅斯和他代表的勢力,看中的是你作為『異常樣本』的價值。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得到你,或者至少得到關於你的數據。那份『評估報告』是陷阱,一旦踏入,萬劫不復。大學獎學金很重要,但絕不是唯一的出路,更不值得用自由和健康去交換。文件里列的幾所大學,是真正可能尊重你作為一個『人』的地方。那幾個經紀人,相對更看重球員的長期發展而非短期榨取。」

  「你的家庭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你的軟肋。羅斯會從那裡下手。保護好他們,但也相信他們的堅韌。必要時,可以聯繫信末的電話,那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律師朋友,擅長處理學生運動員權益糾紛。」

  「前路艱難,選擇殘酷。但記住,真正的勝利,不是戰勝了多少對手,贏得了多少獎學金,而是在這個充滿誘惑和壓迫的體系里,最終找到了屬於你自己的路,並且有勇氣走下去。」

  「祝你好運,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

  ——埃德加·洛佩茲

  信末,果然有一個律師的電話和姓名。

  陳克讀完信,久久不能言語。淚水模糊了視線。埃德加早已預見了一切,甚至預見了他自己的倒下,並為他留下了最後的指引和武器。

  餘燼尚溫,指引未絕。但前路的爭奪,將更加赤裸和殘酷。他握著信紙,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風暴,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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