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合圍與虛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傷休的一周,時間並未靜止,反而在寂靜中醞釀著更洶湧的暗流。

  臉上的淤青緩慢褪成黃綠色,鼻樑的腫痛稍減,但頭部的昏沉和間歇性的鈍痛,以及那種精力被嚴重透支後的「被掏空」感,依舊頑固地盤踞著。醫生確認了鼻樑骨裂(無需手術,但需靜養)和輕微腦震盪,嚴禁劇烈運動。

  陳克被迫待在家中,這給了他難得的、觀察家庭困境全貌的殘酷機會。

  母親的疲憊刻進了每一道皺紋,她同時打著三份零工:清晨的報紙投放、下午的洗衣房熨燙、深夜的辦公樓清潔(手腕的傷讓她動作笨拙而痛苦)。

  弟弟邁克因為哮喘藥斷供,呼吸聲總帶著令人心焦的微弱哨音,白天也顯得蔫蔫的。妹妹艾米麗變得更加沉默,放學後主動承擔了更多家務,眼神里有著超越年齡的憂慮。

  餐桌上食物簡單到近乎寒酸,討論的話題總是圍繞著不斷累積的帳單和最後期限。

  「斬殺線」不再是抽象概念,它具象為房東貼在門上的最後通知,電力公司寄來的紅色信件,以及弟弟藥瓶底那令人絕望的空洞。每一次敲門聲都讓全家人心驚肉跳。

  他無法訓練,但墨菲教練的「關懷」並未中斷。幾乎每天,陳克都會接到墨菲的電話或簡訊,內容從最初的「好好休息」迅速變為「感覺怎麼樣?頭暈好點沒?什麼時候能輕微活動?」、「隊醫說你恢復得不錯,要不要來球場走走,保持球感?」、「下周對『中央理工高中』的比賽很重要,我們需要你,哪怕只打幾分鐘……」

  陳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語氣下隱藏的急切和不耐。

  對墨菲而言,陳克的傷不是需要休養的病痛,而是「重要資產」的暫時停擺,影響了球隊的戰績和他個人的計劃。這種工具化的關切,比直接的冷漠更讓陳克心寒。

  與此同時,戴維·羅斯的滲透變得更加巧妙而難以迴避。他不再發送露骨的簡訊或留下顯眼的「禮物」。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似「偶然」卻恰到好處的「幫助」。

  一天,陳克陪母親去社區診所複診手腕(因為無力支付專科醫生費用),在等候區,一位穿著得體、自稱是「社區健康志願者」的女士「恰好」與母親攀談起來,得知邁克的哮喘情況後,「熱心」地提供了幾張某製藥公司「患者援助計劃」的申請表格,並表示可以「協助快速申請」,聲稱該計劃能「顯著降低甚至免除特定處方藥費用」。表格印製精良,流程看似正規,但上面一個不起眼的合作機構標誌,陳克在戴維·羅斯最初的 brochure上見過。

  另一次,陳克去超市購買最廉價的食物時,在收銀台遇到一個自稱是「青年體育基金會」工作人員的男子,簡短交談後,「驚訝」於陳克的球員身份,並提到基金會有一項「緊急助學金」項目,旨在幫助面臨短期經濟困難的優秀學生運動員,手續「簡便快捷」,只需提供基本信息和教練推薦信。「恰好」,他認識聖名大教堂高中的墨菲教練,可以幫忙溝通。

  這些「幫助」如同包著糖衣的鉤子,精準地瞄準了陳家最痛的傷口——醫藥費和即刻的現金需求。

  它們被包裝成公益或幸運,但陳克嗅到了背後羅斯那精心算計的氣味。

  接受它們,無疑將更深地陷入羅斯的羅網。

  他艱難地勸阻了母親立刻填寫那些表格,也婉拒了那位「基金會工作人員」,但每一次拒絕,都伴隨著母親眼中更深的絕望和弟弟壓抑的咳嗽聲,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更讓陳克感到不安的是,墨菲教練和戴維·羅斯之間,似乎有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一次通話中,墨菲「不經意」地提起:「對了,那個『頂峰體能』的羅斯先生,向我問起你的恢復情況,很關心你。他們機構在運動康複方面好像有些資源,如果你需要的話……」

  陳克立刻警覺,含糊地應付過去。

  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教練是否已經接受了羅斯的某些「提議」?自己是否已經成為他們之間某種交易的標的物?

  傷休的第五天,陳克感覺身體稍微恢復了些力氣,頭痛也不再持續。他決定去學校圖書館,一方面躲避家中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另一方面也需要處理一些積壓的課業。

  就在他離開圖書館時,在走廊「偶遇」了戴維·羅斯。

  羅斯看起來依舊從容,西裝筆挺,只是眼神中少了幾分最初的職業化誘惑,多了幾分深沉的、勢在必得的意味。

  「陳先生,看起來恢復得不錯。」羅斯微笑著,目光掃過陳克臉上的淤青和夾板,「對於運動員來說,傷病總是最令人遺憾的插曲。尤其是當它影響到……更重要的機會時。」


  陳克沉默,想繞過他。

  「我聽說了一些你家庭近期的困難,」羅斯的語氣變得「誠摯」起來,「房東,電費,還有你弟弟的處方藥……真是令人揪心的組合。年輕人不該被這些拖垮。」他頓了頓,遞過來一個普通的信封,很薄,「這裡面不是錢,那樣太侮辱人了。這是一份臨時工作合約,為我們『頂峰』即將進行的一項青少年運動員基礎數據採集項目做兼職助理。工作輕鬆,時薪可觀,足以讓你應付眼前的緊急開支。完全合法,合規,也不會影響你的球員資格。你可以看作是我們對你潛力的『投資』,或者,單純是一個幫助有才華年輕人渡過難關的公益項目。」

  信封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羅斯不再提「營養支持」或「神經調節」,而是換成了更直接、更難以拒絕的「工作機會」。

  時薪可觀,解決急難。

  而且,披上了「合法工作」和「公益」的外衣。

  陳克的手指動了動,內心劇烈掙扎。

  這是最直接的誘惑,也是最危險的陷阱。

  一旦接受,就等於默認了與羅斯的「合作關係」,未來將徹底受制於人。

  「我需要……考慮。」陳克最終沒有接那個信封,聲音乾澀。

  羅斯似乎毫不意外,保持著微笑,將信封輕輕放在旁邊的窗台上。「當然,慎重是美德。合約有效期三天。考慮清楚。有時候,過度的驕傲和顧慮,會讓本可避免的悲劇發生。」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陳克依舊帶著傷痕的臉,轉身離去。

  陳克站在原地,看著窗台上的信封,如同看著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

  他知道,合圍已經完成。

  教練的壓榨,家庭經濟的絕境,羅斯精心包裝的「救生索」。他站在漩渦中心,無論向哪個方向邁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慢慢拿起那個信封,沒有打開,塞進了口袋。

  不是接受,只是……他需要知道裡面的具體條款,需要評估這毒藥的劑量和發作時間。

  走在回家的路上,芝加哥南區灰暗的街景仿佛失去了顏色。

  口袋裡那薄薄的信封,和腦海中埃德加·洛佩茲留下的倉庫地址,像兩個截然不同的路標,指向迷霧深處。

  他必須做出選擇了。

  在刀鋒落下之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