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狂飆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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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德加·洛佩茲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尚未散去,下半場比賽的哨聲已如同鞭子抽下。肋部的鈍痛和腦海里的混沌並未消失,但那張寫著倉庫區地址的紙條,像一塊冰冷的鐵片貼在陳克胸口,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一種意識到自己或許尚有其他選擇的清醒,哪怕那選擇同樣迷霧重重。

  回到球場,北區工業高中的「髒辮」控衛臉上帶著戲謔和殘忍的興奮,上半場末那個賭博搶斷似乎只是激怒了他。「好運不會來第二次,混血小子。」他舔了舔嘴唇,像盯著獵物。

  陳克沒有回應。

  他不再試圖在對方製造的混亂噪音中費力解析。

  埃德加的話點醒了他——或許,他一直在錯誤地使用,或者說,被那能力牽著鼻子走。它需要秩序和清晰變量,而混亂是它的毒藥。那麼,與其讓毒藥毒死自己,不如……主動擁抱另一種「秩序」?一種基於絕對簡化指令的、屬於他自己意志的秩序?

  聖徒隊進攻。

  陳克持球過半場,面對「髒辮」的騷擾,他沒有嘗試複雜的變向或尋找最佳傳球點。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前場,腦海中下達的指令簡單到粗暴:【左側,卡爾文,切入。】不是計算卡爾文能否擺脫,不是評估傳球路線是否最優,只是基於對隊友跑位習慣的直覺,和一種「必須行動」的決斷。

  他向左前方做了一個極其逼真的突破假動作,在「髒辮」重心偏移的瞬間,收球,用一個類似棒球投擲的姿勢,將球高速、筆直地塞向油漆區邊緣。

  球速太快,軌跡太低,幾乎貼著地板。

  卡爾文心領神會,一個背轉身甩開防守,剛好接到這記幾乎是砸過來的傳球,順勢起跳,在補防到來前將球放進籃筐!

  「傳得漂亮!」卡爾文落地後揮拳怒吼。

  陳克沒有慶祝。

  他感到剛才那次傳球,完全繞開了【超算模式】的干擾,純粹依靠瞬間的觀察、對隊友的信任和身體的本能執行。神經的消耗似乎……小了一些?

  或者說,消耗的性質變了,不再是那種被龐大信息流沖刷的撕裂感,而是更接近於高強度專注後的疲憊。

  北區工業高中進攻。

  他們依然試圖用身體碾壓。

  他們的中鋒在低位要球,試圖強吃安德森。

  「髒辮」將球吊入。

  陳克沒有呆在外線。

  在球離手的瞬間,他腦海中指令再變:【協防,底線,盜球。】

  他放棄了自己的防守人(一個投射能力一般的側翼),如同鬼魅般從底線溜向強側。他沒有去計算對方中鋒的轉身方向或出手概率,只是預判了這種簡單打法下可能的疏忽——對方中鋒接球後,注意力會完全集中在身後的安德森和籃筐上。

  就在對方中鋒沉肩發力,準備向里碾壓的剎那,陳克的長臂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探出,精準地拍在籃球暴露的下沿!

  球被切掉,滾向邊線。

  陳克和對方中鋒同時撲去,陳克憑藉更快的反應和臂展,將球撈回懷中,死死抱住。裁判哨響,爭球!

  「你他媽找死!」「髒辮」衝過來,用胸口狠狠頂了陳克一下。

  陳克踉蹌一步,肋部劇痛,但眼神依舊冰冷平靜,甚至沒有看「髒辮」一眼。

  他在適應這種新的模式——極度簡化的意圖,加上身體最大限度的執行。

  這似乎能部分避開【超算模式】在混亂中的失效區,直接調用被那能力暗中強化過的瞬間反應和身體控制力。

  代價是,每一次這樣的「簡化爆發」,都伴隨著肌肉纖維的哀鳴和精力更快速的流逝,而且,他能感覺到,腦海深處那扇門後的「東西」,對這種繞開它的行為,似乎產生了某種無聲的「關注」,一種冰冷的凝視。

  比賽在他的帶領下(如果這種近乎自毀的驅動可以稱為帶領),漸漸扭轉。

  聖徒隊的防守因為陳克賭博式的協防和搶斷而變得富有侵略性,雖然漏了不少外線空位,但北區工業高中的內線進攻被嚴重干擾。

  進攻端,陳克的傳球不再追求精妙,而是追求極致的及時和突然,儘管有些球顯得魯莽,卻有效撕扯著對手的防線。

  分差在觀眾越來越響的驚呼聲中,一分分迫近。

  「髒辮」徹底被激怒了。


  在一次快攻中,他利用隊友掩護獲得空間,直衝籃下。

  陳克從斜刺里全力回追,兩人幾乎同時起跳。

  在空中,「髒辮」眼中凶光一閃,上籃動作陡然變成揮肘,堅硬的手肘狠狠砸向陳克的面門!這不是籃球動作,這是惡意襲擊!

  陳克在起跳的瞬間,簡化指令模式讓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封蓋球路上,對這次陰險的攻擊完全沒有防備。

  砰!

  沉悶的撞擊聲。

  陳克感到面部劇痛,鼻樑似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眼前一片血紅。他重重摔在地板上,後腦勺磕了一下,耳邊嗡鳴一片。

  裁判哨聲尖銳響起。

  雙方隊員迅速圍攏,推搡,叫罵。

  聖徒隊隊員沖向「髒辮」,被教練和裁判死死攔住。

  場面一片混亂。

  陳克躺在地板上,透過朦朧的血色視野,看到體育館頂燈刺眼的光暈。鼻血倒流進喉嚨,帶著濃重的鐵鏽味。疼痛是劇烈的,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憤怒——不是對「髒辮」。

  而是對整個將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一切——家庭的困頓,教練的壓榨,羅斯的窺伺,還有自己腦中這個既帶來痛苦又無法掌控的怪物。

  隊醫和墨菲教練沖了過來。

  簡單檢查後,隊醫臉色嚴峻:「鼻樑可能骨折了,必須立刻止血,去醫院檢查。」

  墨菲教練看著陳克血流滿面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情緒覆蓋——那是看到自己最倚重的「武器」受損時的焦急和惱怒。「能堅持嗎?西奧多?就差一點了!」他壓低聲音問。

  陳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滿手鮮紅。

  他掙扎著,在隊醫的攙扶下坐起,又搖晃著站起。

  視野因血液和可能的腦震盪而晃動,但那種冰冷的憤怒支撐著他。

  「繼續。」他從染血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

  裁判給了「髒辮」一個惡意犯規,直接驅逐出場。

  陳克獲得兩次罰球,並保有球權。

  站在罰球線上,鼻腔被臨時塞入的止血棉球堵住,呼吸不暢,血腥味瀰漫。眼前籃筐在晃動。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將一切雜念——疼痛、憤怒、對未知的恐懼——強行壓下。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念頭:【把球放進去。】

  第一次罰球,力道稍輕,磕在前沿,彈了兩下,勉強滾入。

  第二次罰球,他調整了一下,球劃出短促的弧線,空心入網。

  分差只剩4分。

  聖徒隊球權。

  最後兩分鐘,成了意志的修羅場。

  缺少了「髒辮」的北區工業高中進攻陷入停滯。而陳克,帶著可能骨折的鼻樑和腦震盪的眩暈,憑藉著那股冰冷的憤怒和簡化到極致的指令驅動,依然在場上奔跑、防守、傳球。他的動作已經變形,腳步虛浮,但每一次觸球,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比賽還剩最後18秒,聖徒隊落後2分,握有球權。

  墨菲叫了暫停。

  陳克坐在替補席上,隊醫在用冰袋緊急敷著他的鼻樑和後頸。鮮血浸透了臨時填塞的棉球,又從邊緣滲出。

  頭痛、眩暈、噁心、肋部和面部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視野邊緣的黑暗在不斷侵蝕。

  「最後一攻!」墨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仿佛隔著一層水,「交給西奧多!卡爾文,你來掩護!安德森,準備沖搶籃板!西奧多,突破,或者……找機會自己投!用你的方式!」

  他的方式?

  陳克模糊地想。

  簡化指令模式在體力耗盡、傷痛疊加的此刻,還能奏效嗎?

  在【超算】牽引下,疼痛的刺激又開始蠢蠢欲動,眼前閃爍著不祥的、雜亂的光點。

  時間到。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球場。

  全場觀眾屏息凝神。

  邊線發球。

  球艱難地傳到陳克手中。


  對方的防守如同鐵桶,重點盯防他。他踉蹌著運球,試圖尋找空間。卡爾文的掩護被對方強力擠過。時間一秒秒飛逝:7秒,6秒……

  沒有機會。

  身體到達極限,意識在疼痛和眩暈中飄搖。

  簡化指令模式失效,數字時間噪音再次放大,像尖銳的警報。

  就在這絕境中,在計時器即將歸零的剎那,或許是極致的壓力,或許是冰冷的憤怒達到了某個臨界點,又或許是埃德加·洛佩茲那番話的潛意識影響……陳克做了一件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

  他沒有試圖去「計算」或「預判」。

  也沒有強行驅動身體執行某個「指令」。

  他只是,在腦海中,對著那片嘈雜、混亂、代表著神奇能力的黑暗區域,發出了一道近乎本能的、混合著憤怒、決絕與最後一絲希冀的「命令」:

  「給我——看清!」

  不是請求,不是開啟,而是強制性的、傾注了所有剩餘意志力的驅動。

  剎那間,腦海中的噪音消失了。

  並非進入以往那種清晰的、數據化的【超算模式】。

  而是一種……極其短暫的、更高層面的「俯瞰」。

  時間仿佛徹底凝固。

  他「看到」了場上所有十名球員的站位,如同棋盤上的棋子;他「感知」到了對方防守陣型因為過度關注他而產生的一絲微弱鬆動——在弱側底角,因為協防他的突破,對方的輪轉慢了半步;他「知道」己方最被忽視的替補分衛,正悄然溜向那個被短暫放空的角落。

  這一切的感知,不是通過視覺和分析,更像是一種直接的「知曉」。

  消耗巨大,幾乎瞬間抽乾了他最後的精神力,鼻血湧出更多,視野徹底被黑暗吞噬大半,身體晃了晃,幾乎倒下。

  但他借著最後一點肌肉記憶和那「俯瞰」獲得的唯一信息,用盡全身力氣,將球向著那個弱側底角的方向,高高拋了出去。

  球出手的弧線很高,很飄,像絕望中放出的最後一隻信鴿。

  然後,陳克再也支撐不住,向前撲倒在地。

  在他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聽到了「唰」的一聲輕響,以及球館內陡然爆發的、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是幻覺嗎?

  還是……

  黑暗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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