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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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疫情本該結束了。

  新增病例連續十天為零,隔離病區的患者陸續出院,醫護人員開始分批輪休。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戰鬥終於要畫上句號了。

  但病毒比想像中更狡猾。

  就在最後一批重症患者即將轉出ICU時,一個隱匿的傳播鏈突然浮出水面。幾名已經康復出院的患者,在複查時再次檢出陽性。更糟的是,一名負責出院患者隨訪的護士,也感染了。

  病毒變異了。傳播力更強,潛伏期更長,更難以被早期篩查發現。

  警報再次拉響。

  「白醫生,市里通知,所有醫院重新進入應急狀態。」雨墨的電話打來時,白衫善正在家裡補覺。他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

  「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他衝進急診科。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中一沉:候診區擠滿了人,咳嗽聲此起彼伏,護士們在人群中穿梭,忙著測體溫、問病史、分診。所有人都穿著防護服,戴著N95口罩和面屏,但依然能看出他們臉上的疲憊和緊張。

  「白醫生!」分診台的老張看到他,立刻招手,「快來,雨博士在搶救室!」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沉。他大步沖向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開著,裡面圍滿了人。他擠進去,看到雨墨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氧氣面罩,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動——血氧飽和度85%,心率120,血壓偏低。

  「怎麼回事?」他抓住旁邊的護士。

  「雨博士今天在發熱門診值班,下午開始發燒,咳嗽。她一直撐到交班,剛才在更衣室暈倒了。」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核酸結果……陽性。」

  白衫善看著病床上的雨墨。她的臉色潮紅,呼吸急促,但看到他的瞬間,竟然擠出一個笑容。

  「白醫生……」她的聲音透過氧氣面罩,模糊不清,「你來了。」

  白衫善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手很燙,明顯在發燒。

  「你別說話,保存體力。」他輕聲說,然後轉向旁邊的醫生,「CT做了嗎?」

  「剛做完,雙肺已經出現磨玻璃影,進展很快。」

  白衫善的心更沉了。雙肺快速進展——這是重症的標誌。

  「轉ICU,上高流量氧療,密切監測。如果血氧繼續下降,隨時準備插管。」他下達指令,「通知呼吸科、重症醫學科會診。用上抗病毒藥,加上激素,但要注意劑量。」

  醫護人員迅速行動起來。雨墨被推進ICU,白衫善跟在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

  「白醫生……」雨墨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弱,「我有個事……想拜託你。」

  「你說。」

  「如果……如果我……」

  「沒有如果。」白衫善打斷她,「你會好的。你才三十二歲,沒有基礎病,身體底子好。一定能扛過去。」

  雨墨笑了笑,沒有反駁。

  接下來的三天,雨墨的病情急轉直下。

  高流量氧療效果不佳,血氧飽和度持續下降。第三天晚上,醫生們決定給她插管上呼吸機。

  白衫善站在ICU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忙碌的醫護人員。雨墨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管路,呼吸機在輔助她的呼吸。

  他想起一個月前,她還在幫他查冰可露的資料,陪他去故居看錄像帶,聽他講那些不可思議的故事。她是他在這個時代最信任的人之一,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現在,她躺在裡面,生死未卜。

  「白醫生,你也該休息了。」護士長走過來,輕聲說,「你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白衫善搖搖頭:「我睡不著。」

  他繼續站在窗口,看著裡面的雨墨。

  第五天,雨墨的病情出現轉機。炎症指標開始下降,氧合指數緩慢回升。醫生們嘗試降低呼吸機參數,她能夠自己維持一部分呼吸了。

  「白醫生,雨博士的情況在好轉!」ICU的醫生興奮地告訴他。

  白衫善長舒一口氣。那一刻,他感到一直壓在胸口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但病毒再次露出猙獰的面目。

  第七天,雨墨的病情突然惡化。繼發性細菌感染,膿毒症,感染性休克。多重打擊同時襲來,她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白衫善被緊急叫到ICU時,雨墨已經處於昏迷狀態。監護儀上的數字在急劇下降,醫生們正在全力搶救。

  「腎上腺素推注!」

  「血壓還在掉!」

  「準備除顫!」

  搶救持續了四十分鐘。但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

  凌晨兩點十七分,雨墨的心跳停止了。

  白衫善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直線,聽著那一聲長長的蜂鳴。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護士們哭了。醫生們摘下口罩,沉默著低下頭。

  而雨墨,安靜地躺在那裡,臉上竟然帶著一絲平靜。

  白衫善緩緩走進搶救室,走到病床邊。他握住雨墨已經冰涼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護士遞給他一張紙:「白醫生,這是雨博士昏迷前寫的……她讓我們轉交給您。」

  白衫善接過紙。上面是雨墨歪歪扭扭的字跡,顯然是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寫的:

  「白醫生,如果我走了,請告訴冰老師——她的學生,沒有給她丟臉。我會在那邊等她。我們終會再見。」

  白衫善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雨墨,是在急診科的值班室。她叫他「雨博士」,他叫她「白醫生」。他們一起處理過無數急診,一起研究過冰可露的日記,一起在深夜的長椅上聊人生、聊醫學、聊那些超越時空的故事。

  她是他在這段混亂時光里最堅實的依靠。是他唯一可以毫無保留傾訴的人。

  現在,她不在了。

  追悼會在三天後舉行。

  因為疫情管控,只有少數人參加。白衫善穿著黑色西裝,站在靈堂最前面。靈堂正中掛著雨墨的照片——她穿著白大褂,笑容燦爛,和生前一樣。

  院領導致悼詞,同事們講述她的點點滴滴。有人說她業務能力極強,是急診科的骨幹;有人說她待人真誠,從不怕麻煩;有人說她最後的日子裡,還在病床上用手機指導年輕醫生處理病例。

  白衫善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輪到家屬致辭時,雨墨的母親走上台。老人頭髮花白,步履蹣跚,但強撐著沒有倒下。

  「小雨從小就想當醫生。」她的聲音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高考那年,她爸生病,沒錢治,走了。她說,媽,我要學醫,以後讓更多人能看得起病。」

  台下有人低聲抽泣。

  「她做到了。」老人繼續說,「這些年,她救了很多人。她跟我說過,媽,我覺得我選的這條路是對的。雖然累,雖然有時候會被誤解,但看到病人康復,什麼都值了。」

  她看向雨墨的照片,眼淚終於流下來:「小雨,媽為你驕傲。你是個好醫生。」

  白衫善閉上眼睛。他想起雨墨最後寫的那句話——「告訴冰老師,她的學生,沒有給她丟臉。」

  雨墨不知道,冰可露已經不在了。她不知道,她一直想告訴的那個人,早在十五年前就離開了人世。

  但白衫善知道。他知道,如果冰可露能聽到,她一定會說:「雨墨,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

  追悼會結束後,白衫善一個人留在靈堂。

  他站在雨墨的照片前,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柳葉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雨博士,」他輕聲說,「你的話,我會帶到的。」

  「冰教授雖然不在了,但她的精神一直在。你傳承了她的精神,用你的生命踐行了醫者的誓言。」

  「你沒有給她丟臉。你是她最好的學生。」

  他把刀貼在心口,閉上眼睛。

  「我們會再見的。在那個沒有病痛、沒有離別的地方。」

  「一定。」

  走出靈堂時,外面下起了雨。秋天的雨,涼涼的,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白衫善沒有打傘,就這樣走進雨里。

  他想起雨墨第一次帶他去冰可露故居的那個下午。陽光正好,她走在前面,回頭對他笑:「白醫生,快點!」

  他想起他們一起看錄像帶時的沉默,一起分析日記時的專注,一起在深夜的長椅上聊天的輕鬆。


  他想起她最後那句話——「告訴冰老師,她的學生,沒有給她丟臉。」

  雨墨,你做到了。

  你不僅沒有給她丟臉,你讓所有人都記住了,什麼是真正的醫者。

  雨越下越大。

  白衫善站在雨中,久久沒有動。

  遠處,醫院的燈火依然通明。新的病人還在送來,新的戰鬥還在繼續。

  而雨墨,已經完成了她的使命。

  她走了,但她留下的東西,永遠不會消失。

  那份對生命的敬畏,那份對醫學的執著,那份在死亡面前依然選擇堅守的勇氣。

  這就是傳承。

  從冰可露,到雨墨,到無數像他們一樣的醫者。

  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白衫善最後看了一眼靈堂的方向,轉身走進雨里。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帶著他們的記憶,帶著他們的精神,帶著那把穿越時空的柳葉刀——

  他會一直走下去。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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