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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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完全降臨時,隊伍開始向青龍峪方向撤退。

  白衫善制定的路線沿著山谷北側的山脊線行進——這裡地勢較高,視野相對開闊,能提前發現危險,同時也能避開日軍可能的巡邏路線。但代價是路更難走,尤其是對擔架上的重傷員。

  十六個人組成的小小隊伍在夜色中艱難前行。白衫善走在最前面探路,冰可露在隊伍中間照顧傷員,兩名護士和衛生員分散在隊伍前後。那一個班的保護部隊只剩下了三名還能戰鬥的士兵,他們負責殿後。

  夜裡的山林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腳步聲和擔架摩擦的輕微聲響。每個人都儘量不發出聲音,連傷員的呻吟都壓抑在喉嚨里。

  白衫善不時停下,用望遠鏡觀察四周。月光很好,能見度尚可,這既是優勢也是劣勢——他們能看清路,但也容易被發現。

  走了約兩小時後,他們到達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坡。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青龍峪方向的火光——那是炮火和燃燒的村莊。

  「休息十分鐘。」白衫善低聲下令。人們如釋重負,輕輕放下擔架,靠著岩石或樹幹坐下。

  冰可露走到白衫善身邊,遞給他一個水壺:「喝點水。」

  白衫善接過,喝了一口。水是冷的,但能緩解喉嚨的乾渴。他看著冰可露在月光下蒼白的臉,輕聲問:「累嗎?」

  「不累。」冰可露搖頭,但眼下的陰影出賣了她的疲憊,「傷員情況還算穩定,就是三床的王排長開始發燒了。我給他用了最後一點消炎藥。」

  白衫善從隨身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瓶:「這是我帶來的青黴素粉劑,稀釋後給他注射。」

  冰可露接過,眼睛一亮:「你什麼時候……」

  「走之前準備的。」白衫善說,「本來想多帶些,但車上裝不下。」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遠處的火光。夜風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

  「衫善,」冰可露突然說,「今天在山洞裡,我想了很多。」

  「想什麼?」

  「想如果你沒來,我們現在會怎樣。」她的聲音很輕,「想戰爭結束後,我們真的能開醫院,辦學校嗎?想三貴長大了,會成為怎樣的人。」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會的,一切都會實現。戰爭會結束,和平會到來,我們會看著三貴長大,成家立業。」

  「你真的相信嗎?」冰可露轉頭看他,「有時候我覺得,這場戰爭永遠都不會結束。昨天走的人,今天就不在了。今天說的話,明天可能就來不及實現了。」

  「我相信。」白衫善堅定地說,「因為我見過——在夢裡見過,一個和平繁榮的未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孩子們在公園裡玩耍,老人們安享晚年。雖然還有病痛,還有困難,但至少沒有戰爭。」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如果真能看到那一天,該多好。」

  「會的。」白衫善摟住她,「我答應你,一定會讓你看到那一天。」

  休息時間結束,隊伍重新出發。接下來的路更難走,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擔架成了最大的難題,四個人抬一具擔架,在陡峭的山路上步履維艱。

  凌晨三點左右,他們到達了最危險的一段路——一個狹窄的山口,兩邊是陡峭的岩壁,中間只有一條勉強容人通過的小道。這裡被稱為「鬼見愁」,是這一帶著名的險要地段。

  「一個接一個通過,不要急。」白衫善囑咐道,「擔架側過來抬,注意腳下。」

  他率先通過,確認前方安全後,示意後面的人跟上。冰可露走在隊伍中間,幫助一個腿部受傷的戰士通過最窄處。

  一切都似乎順利。但當最後三個人——兩名抬擔架的士兵和擔架上的傷員——通過到一半時,意外發生了。

  傷員的繃帶鬆了,垂下來纏住了抬擔架士兵的腳。士兵一個趔趄,擔架傾斜,傷員差點滑落。冰可露見狀,本能地衝過去扶。

  就在這一瞬間,槍聲響了。

  不是一聲,而是一串。子彈從兩側岩壁上方射來,打在岩石上濺起火花。

  「伏擊!隱蔽!」殿後的士兵大喊。

  隊伍瞬間混亂。人們本能地趴下,但狹窄的山口無處可躲。白衫善迅速判斷出子彈來自右側上方約三十米處的岩石後——那裡至少有三個火力點。

  「別慌!慢慢後退!」他喊道,同時拔出手槍還擊。但這把老舊的白朗寧手槍射程有限,對伏擊者幾乎構不成威脅。


  冰可露還扶著那個擔架,暴露在火力下。子彈打在擔架旁的岩石上,碎石飛濺。

  「可露!趴下!」白衫善一邊射擊一邊向她靠近。

  但冰可露沒有動——她身下是那個險些摔落的傷員,如果她躲開,傷員必死無疑。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傷員,同時努力想把擔架拖到岩石後。

  又一串子彈打來,這次更近。白衫善看到子彈的軌跡直指冰可露。

  沒有時間思考。

  他沖了過去。

  那不是有意識的決定,甚至不是本能反應。那是一種超越一切的身體記憶——就像曾經無數次在戰場上沖向受傷的戰友,就像曾經無數次在手術台上與死神搶人。

  他衝到冰可露身邊,用盡全力將她推開,推到自己身後,推到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

  同時,他感到胸口被重錘擊中。

  不是疼痛,最初只是巨大的衝擊力,像是被高速行駛的汽車撞上。然後才是灼熱的痛楚,從胸前一點迅速擴散到整個上半身。他的身體向後倒去,撞在岩石上,然後滑落在地。

  世界瞬間安靜了。

  槍聲還在繼續,人們的喊叫聲還在繼續,但這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白衫善躺在地上,仰面看著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圓,像極了那個在小溪邊的夜晚。

  「衫善!!」

  冰可露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他感覺到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溫熱,黏濕——那是血,他的血。

  他想說話,想告訴她別擔心,但一張口,嘴裡就湧出鐵鏽味的液體。他咳嗽,更多的血從嘴裡湧出。

  肺部受傷了。子彈貫穿了肺部。作為醫生,他立刻做出了診斷。

  「止血帶!快!」冰可露在尖叫,但聲音在顫抖。她的手在他胸前摸索,找到傷口——前胸一個,後背一個。貫穿傷,子彈應該已經出去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是不用取彈頭,壞是可能傷及大血管或心臟。

  白衫善感到呼吸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碎玻璃在肺里攪動。他知道自己的情況:氣胸,血氣胸,可能還有心臟損傷。在這個條件下,在這個地方,生存機率……很低。

  但他沒有恐懼。很奇怪,一點恐懼都沒有。只有一種深深的遺憾——遺憾不能陪她走完剩下的路,遺憾不能看到三貴長大,遺憾不能兌現那些關於未來的承諾。

  「可露……」他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聽我說……」

  「別說話!保存體力!」冰可露已經撕開他的衣服,用繃帶緊急包紮。她的手很穩,就像他教她的那樣,但眼淚不斷滴落在他臉上,滾燙。

  「隊伍……不能停……」白衫善抓住她的手,「帶他們……繼續走……」

  「我不會丟下你!絕不!」冰可露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時,一陣更密集的槍聲從側翼響起——不是伏擊者的槍聲,而是另一支部隊從後方趕來增援。接著是手榴彈的爆炸聲,日語的慘叫聲。

  「游擊隊來了!我們的人來了!」一個士兵興奮地大喊。

  戰鬥很快結束。游擊隊消滅了伏擊的日軍小分隊——大約七八個人,應該是偵察兵或小股騷擾部隊。

  游擊隊隊長是個黝黑的中年漢子,他快步走過來,看到地上的白衫善,臉色一沉:「傷得這麼重?」

  「貫穿肺部,需要立即手術。」冰可露的聲音已經冷靜下來,但帶著絕望,「最近的醫院在青龍峪,還有至少三小時路程。」

  「我們抬他走!」隊長毫不猶豫,「擔架!快!」

  白衫善被小心地移到擔架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每一次呼吸都更困難,意識開始模糊。

  「可露……」他又喚了一聲。

  冰可露緊緊握著他的手:「我在,衫善,我在。堅持住,我們馬上就到青龍峪了,趙醫生在,設備在,你會沒事的。」

  白衫善想搖頭,但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想告訴她真相:貫穿肺部的槍傷,在這個時代,在這種條件下,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即使手術成功,術後感染也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但他沒有說。他看著她滿是淚痕卻依然堅強的臉,突然覺得很驕傲——他愛的女人,在生死關頭依然保持著醫生的冷靜和戰士的勇氣。


  隊伍重新出發,這次速度更快了。游擊隊在前方開路,兩名士兵抬著白衫善的擔架,冰可露全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拿著手電筒,隨時觀察他的生命體徵。

  白衫善的意識時斷時續。有時他清楚地聽到冰可露在跟游擊隊長說話,討論路線和敵情;有時他陷入半昏迷,夢見前世的手術室,夢見導師,夢見自己第一次穿上白大褂宣誓。

  但更多的時候,他夢見的還是這個世界:冰可露在小溪邊的笑容,夜三貴認真學醫的樣子,雨天鳳最後的囑託,醫療隊所有人在炮火中搶救傷員的身影。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這個時代紮下了如此深的根。

  原來所謂的穿越,不是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而是回到真正的歸宿。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終於看到了青龍峪的燈光。有人提前通知了醫院,趙醫生親自帶人帶著急救設備在半路接應。

  「氣胸嚴重,需要馬上閉式引流!」趙醫生檢查後立即判斷,「血壓很低,失血過多,需要輸血!」

  「血庫里有匹配的血嗎?」冰可露問,聲音嘶啞。

  「O型血應該夠,但他這情況……」趙醫生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即使有血,有設備,有醫生,這樣重的傷依然凶多吉少。

  白衫善被抬進手術帳篷時,天已經開始亮了。無影燈亮起,器械一字排開。

  冰可露洗手消毒,穿上手術衣。趙醫生看著她:「你可以嗎?要不我來主刀……」

  「我來。」冰可露的聲音不容置疑,「我最了解他的傷情,也最了解他的身體。」

  趙醫生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好,我做一助。」

  手術開始了。冰可露拿起手術刀的手穩得出奇——就像白衫善教她的那樣,越是危急時刻,越要穩定。

  她切開胸腔,看到裡面的情況時,倒吸一口涼氣:子彈從右肺上葉貫穿,造成了嚴重的肺撕裂和血管損傷。血胸和氣胸都很嚴重,心臟也被波及,心包內有積血。

  「抽吸。」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在給愛人做手術。

  護士遞上吸引器。冰可露一邊清除積血,一邊快速探查損傷。肺部的裂口很大,需要修補;一根肋間動脈被切斷,必須結紮;心包的積血也要清除。

  這是一個複雜而危險的手術,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絲。但冰可露的手沒有抖,眼神沒有動搖。她想起了白衫善教她的一切:解剖結構、手術技巧、應急處理。

  她想起來,他曾經說過:「一個好的外科醫生,要在最危急的時刻忘記病人是誰,只記得他是什麼病,需要什麼處理。」

  現在她明白了。當她忘記這是白衫善,只記得這是一個肺部貫穿傷的患者時,她的手就穩了,心就定了。

  手術持續了三個小時。當最後一針縫完時,冰可露幾乎虛脫。但白衫善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了:血壓回升到90/60,血氧飽和度達到85%,雖然還低,但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

  「送重症監護帳篷。」趙醫生指揮著,「二十四小時專人看護。」

  白衫善被推走後,冰可露還站在手術台前。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這是白衫善的血,是她最愛的人的血,也是她親手救回來的人的血。

  「他活下來了。」趙醫生走到她身邊,「因為你,他活下來了。」

  冰可露緩緩抬頭,眼淚終於流下來:「他推開我的時候……他明明可以躲開的……」

  「因為他愛你。」趙醫生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接下來幾天你還要照顧他。」

  冰可露搖搖頭:「我要去看他。」

  她走出手術帳篷,晨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遠處炮聲依舊,戰爭還在繼續。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小小的野戰醫院裡,一個生命被從死神手中搶了回來。

  而她,用他教給她的醫術,救了他的命。

  這或許是這場戰爭中最殘酷的諷刺,也最溫暖的奇蹟。

  帳篷里,白衫善還在昏迷中。但心電監護儀上,心跳的曲線穩定而有力。

  冰可露在他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輕聲說:

  「這次輪到我說了:你要活下去,為了我,為了三貴,為了我們共同的未來。」

  「你答應過要娶我,要一起開醫院,要一起看太平盛世。」

  「你不能食言。」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在死亡邊緣走過一遭的人,會更加明白生命的重量。

  而愛,就是讓這重量變得值得承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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