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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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移後的第十天,戰事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日軍在前線的攻勢似乎暫時停滯,或許是補給線拉得太長,或許是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醫療隊所在的這個山谷,意外地獲得了幾天喘息的時間。

  傷員數量明顯減少,每天只有零星幾個輕傷員送來。醫療隊的醫護人員們終於有機會喘口氣,整理藥品,清洗繃帶,修補破損的器械。甚至有人在小溪邊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在戰場上,這幾乎是一種奢侈。

  這天下午,白衫善處理完最後一名傷員,看了看天色。難得的冬日暖陽,照得營地暖洋洋的。

  「可露,陪我去走走?」他找到正在整理病歷的冰可露。

  冰可露抬起頭,臉上有淡淡的疲憊,但眼神明亮了些:「好。我去叫三貴?」

  「讓他睡會兒吧,昨晚他幫忙守夜,凌晨才睡下。」白衫善輕聲說。

  冰可露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病曆本。兩人跟陳隊長打了聲招呼,便沿著營地旁的小路,向溪流上遊走去。

  越往上走,人跡越少。戰爭似乎暫時遺忘了這片小小的山谷。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小魚在鵝卵石間穿梭。兩岸的樹木葉子已經落盡,但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們來到一處較寬闊的河灘。這裡水聲潺潺,四周被幾塊巨大的岩石環繞,形成了一個相對隱蔽的小天地。

  白衫善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冰可露挨著他坐下。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水聲,看著陽光在水面上跳躍。

  「好久沒有這麼安靜了。」冰可露輕聲說,聲音里有一絲恍惚。

  「是啊。」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沒有戰爭,我們會過著怎樣的生活。」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想開一家醫院,收治那些沒錢看病的窮人。」

  「嗯。」白衫善望著遠方,「我想開一家現代化的醫院,有乾淨的病房,有先進的設備,有訓練有素的醫生護士。窮人來看病,只收成本費,或者乾脆免費。」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還想辦一所醫學院,培養更多的醫生。不只要教他們醫術,還要教他們醫德。讓每個醫生都明白,治病救人不只是一門技術,更是一種責任。」

  冰可露閉上眼睛,想像著那幅畫面:「那一定很美。醫院是白色的,有很多窗戶,陽光能照進每一個病房。孩子們不怕去醫院,因為他們知道那裡的醫生叔叔和護士阿姨都很溫柔。」

  「你呢?」白衫善轉頭看她,「如果沒有戰爭,你想做什麼?」

  冰可露思索了一會兒:「我想先完成學業,拿到正式的醫生資格。然後……我想專門研究婦產科和兒科。太多婦女和孩子在戰爭中失去了生命,如果和平到來,我想幫助媽媽們安全地生下健康的寶寶,幫助孩子們健康地長大。」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哥哥說過,孩子是希望。我想守護這些希望。」

  提到雨天鳳,兩人的眼神都暗了暗。但這次,悲傷中多了些溫暖的懷念。

  「他會為你驕傲的。」白衫善摟緊她的肩,「你已經是優秀的醫生了,將來一定會成為更好的醫生。」

  冰可露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衫善,等戰爭結束了,我們會結婚嗎?」

  白衫善愣住了。他看著冰可露認真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同時也有一絲刺痛。

  「當然。」他輕聲說,「等和平到來,我要辦一場簡單的婚禮。請陳隊長當證婚人,請醫療隊的同事們喝杯喜酒。然後我們一起開醫院,辦學校,治病救人,教書育人。」

  他描繪的畫面如此美好,讓冰可露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笑容。但白衫善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因為他知道,歷史不會改變。1945年,抗戰勝利。然後是解放戰爭。而他,白衫善,這個來自未來的人,在這個時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悖論。

  他不知道自己的穿越是偶然還是必然,不知道他會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哪一天醒來,他可能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時代,或者去了另一個時空。

  「可露,」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冰可露抬起頭,看著他凝重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緊:「什麼事?」

  白衫善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詞語。他不能告訴她真相——他來自未來,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他知道這個國家將經歷怎樣的磨難和重生。這些他都不能說。


  「你還記得嗎,我醒來時失去了部分記憶。」白衫善緩緩開口,「其實……有些記憶慢慢回來了,但很模糊。我記得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未來。」

  「未來?」

  「嗯。」白衫善看著溪水,眼神遙遠,「我『記得』戰爭會結束,但不是馬上。還會有艱難的戰鬥,還會有犧牲。但最終,我們會勝利。然後……會有新的挑戰,新的建設,這個國家會慢慢站起來,變得強大。」

  冰可露握緊他的手:「那很好啊。雖然還有艱難,但至少我們知道,最終會勝利。」

  「是的。」白衫善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但是可露,我有時會做很奇怪的夢。夢裡,我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高樓大廈,汽車像甲蟲一樣多,人們手裡拿著發光的板子通訊,疾病有了很多新的治療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在這些夢裡,我看不清自己的臉。我不知道那是我,還是別人。有時候我醒來,會恍惚很久,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冰可露擔心地看著他:「是因為太累了嗎?你總是工作到最晚,休息最少。要不明天你休息一天,我來替你?」

  白衫善搖搖頭,握緊她的手:「不是累。可露,你聽我說完。」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我不知道這些夢意味著什麼,但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消失。」

  冰可露的手猛地一緊:「你說什麼?」

  「就像我來的時候一樣突然。」白衫善艱難地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不知道會以什麼方式。可能是一場意外,可能是一次任務,也可能就是……憑空消失。」

  「不會的!」冰可露的聲音顫抖起來,「你不會消失的!我們還要一起開醫院,一起辦學校,一起……」

  「我知道。」白衫善打斷她,將她摟入懷中,「這只是我的感覺,也許不會發生。但可露,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堅強地活下去。」

  冰可露在他懷裡搖頭,眼淚已經流下來:「我不要聽這些。你不會消失的,你說過要娶我,要和我共度一生的。」

  「我是認真的。」白衫善捧起她的臉,為她擦去眼淚,「聽我說完。如果我消失了,你要繼續當醫生,完成我們共同的理想。你要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好三貴。你要替我看一看,那個和平、繁榮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而且可露,你要記住:無論我在哪裡,無論我是否在你身邊,我對你的愛都不會改變。這份愛超越時間,超越空間,是真實存在的。」

  冰可露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不明白白衫善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他的眼神如此認真,如此悲傷,讓她感到深深的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她問,「是不是你的身體……」

  「不,我身體很好。」白衫善勉強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胡思亂想。但可露,答應我好嗎?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堅強地活下去,做一個好醫生,過有意義的人生。」

  冰可露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頭:「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你會一直在的,我們會一起迎接和平,一起建設未來。」

  白衫善將她緊緊擁入懷中,閉上眼睛。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藥水味,能感受到她的體溫和心跳。這一刻如此真實,如此珍貴。

  但他心中的不安沒有消失。自從雨天鳳犧牲後,他越來越頻繁地夢到未來——不是這個時代的未來,而是他原本那個時代的景象。夢中的畫面清晰得可怕:智慧型手機,網際網路,高鐵,現代化的醫院……每次醒來,他都會恍惚很久。

  更讓他不安的是,最近他開始偶爾出現短暫的「失真感」——就像電視信號不好時的雪花屏,眼前的世界會突然模糊、晃動,持續幾秒鐘後又恢復正常。第一次發生時,他以為是低血糖,但後來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知道是不是他在這個時代的時間不多了。但他知道,他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可露,」他輕聲說,「我教你的那些醫學知識,特別是外科手術的技巧,你都記下了嗎?」

  「嗯,大部分都記在筆記本上了。」冰可露說,「你教得很仔細,我每天都會複習。」

  「好。」白衫善鬆開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這個給你。」

  冰可露接過,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疊手稿。最上面一頁寫著「戰地醫療手冊·白衫善整理」。


  「這是我這些日子整理的醫學知識,」白衫善說,「包括常見戰傷的處理方法,手術步驟詳解,藥品配製和使用注意事項,還有一些基礎的公共衛生知識。不是很完整,但應該有用。」

  冰可露一頁頁翻看,手稿字跡工整,圖文並茂,顯然是花了大量心血整理的。

  「為什麼要現在給我?」她問,心中的不安更強烈了。

  「知識需要傳承。」白衫善避開了她的目光,「萬一……我是說萬一我有什麼意外,這些知識還能通過你傳給更多的人。我已經跟陳隊長說了,如果我不在,由你接替我的位置。」

  「衫善!」冰可露的聲音裡帶著懇求,「不要說這些了,好不好?我們今天不想這些,就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像普通人一樣,想想未來美好的事情。」

  白衫善看著她的眼睛,心軟了。他點點頭:「好,不想這些了。」

  兩人重新並肩坐下,冰可露靠在他肩上。陽光逐漸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等和平了,我們每年都來這裡看看。」冰可露輕聲說,「不管醫院多忙,學校有多少事,每年都要抽時間來這裡,坐在這塊石頭上,聽聽水聲,看看夕陽。」

  「好。」白衫善答應。

  「我們還要帶三貴來。等他長大了,成了醫生,或者軍人,或者像他說的兩者都是,我們也要一家人一起來。」

  「好。」

  「我們要在這裡種幾棵樹,等我們老了,樹也長大了。我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可以來這裡乘涼。」

  「好。」

  冰可露描繪的畫面如此美好,白衫善一句句應著,心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太陽慢慢沉入西山,天空染上橙紅紫藍的漸變色。溪水的聲音似乎更清晰了,像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可露,」白衫善最後說,「無論未來怎樣,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

  冰可露抬頭看他,在夕陽的餘暉中,他的側臉被鍍上一層金色,眼神深邃得像要把這一刻刻進永恆。

  「我也是。」她說,然後主動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淚水的鹹味和夕陽的溫度。在這一刻,戰爭、死亡、分離的陰影都暫時退去,只剩下兩個人,兩顆心,在這片暫時的寧靜中緊緊相依。

  遠處傳來醫療隊開飯的哨聲。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手牽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白衫善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河灘。夕陽的最後一絲光線照在石頭上,溪水閃著金色的光。這個畫面,他會永遠記住。

  「明天,一切照常。」他對自己說。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變。那些越來越頻繁的「失真感」,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未來夢境,都在提醒他:他在這個時代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剩下的時間裡,儘可能多地救人,儘可能多地傳授知識,儘可能多地愛。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夜三貴已經醒來,正在幫忙分發晚飯。看到他們回來,他高興地跑過來:

  「白爸爸,冰媽媽,你們去哪了?陳隊長說今天有肉吃,我給你們留了!」

  孩子的笑容如此純粹,如此充滿希望。白衫善摸摸他的頭:「謝謝三貴。今天學習了嗎?」

  「學了!」夜三貴興奮地說,「我背了十種常用藥的用途和劑量,還練習了包紮。護士阿姨說我進步很快!」

  「真棒。」冰可露笑著說,但白衫善注意到她的笑容有些勉強,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晚飯後,醫療隊照例開短會,安排第二天的工作。然後各自休息,為可能到來的忙碌養精蓄銳。

  深夜,白衫善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今天在小溪邊說的話,想起冰可露的眼淚,想起自己的承諾和隱瞞。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進帳篷,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伸出手,看著月光穿過自己的手指——這一刻,他如此真實地存在於此。

  但那些「失真感」呢?那些夢境呢?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無論未來怎樣,他都會珍惜在這個時代的每一天,珍惜與冰可露、夜三貴、醫療隊所有人相處的每一刻。

  因為有些相遇,即使註定短暫,也值得用一生去銘記。

  月光慢慢移動,夜漸深。

  營地一片寂靜,只有哨兵偶爾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啼鳴。

  在這最後的平靜中,白衫善閉上眼睛,祈禱這一刻能延續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戰爭仍在繼續。

  生活仍在繼續。

  愛,也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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