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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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中旬,滇西的天氣轉涼,山間的晨霧濃得像牛奶。

  這天清晨,醫療隊剛開完早會,正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嘶吼聲。

  「醫生!醫生在哪裡!救命!」

  白衫善衝出帳篷,看見四個男人抬著一副擔架狂奔而來。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軍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抬擔架的人自己也個個帶傷,臉上都是硝煙和血跡。

  「白醫生!救救我們老大!」為首的人白衫善認識——是雨天鳳的手下,上次來過的那個。

  白衫善立刻查看擔架上的人。是雨天鳳,但幾乎認不出來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胸口有個可怕的傷口,隨著微弱的呼吸,血沫從傷口湧出,形成粉紅色的氣泡。

  「開放性氣胸!」白衫善立刻判斷,「快!抬手術室!」

  手術帳篷里,煤油燈全部點亮。冰可露已經準備好器械,看見雨天鳳的傷勢,臉色瞬間蒼白,但她強迫自己鎮定。

  「可露,你做一助。」白衫善一邊洗手一邊說,「準備開胸包。」

  「是。」冰可露的聲音有些抖,但動作麻利。

  雨天鳳已經昏迷,但生命體徵還在:血壓60/40,心率140,血氧飽和度只有80%。必須馬上手術,否則撐不過半小時。

  手術開始前,白衫善看了冰可露一眼:「你行嗎?」

  冰可露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行。」

  手術刀劃開皮膚。胸腔打開的一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左肺被彈片撕裂,還在汩汩冒血;心臟在血泊中微弱跳動;更糟糕的是,彈片不僅傷到肺,還傷到了膈肌和部分肝臟。

  「吸引器!」白衫善喝道。

  冰可露立刻遞上吸引器。她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地盯著手術野,預判著白衫善的每一個需求。

  「找到彈片了。」白衫善說,「在肺門附近,緊貼著肺動脈。必須小心取,一旦傷到動脈,瞬間大出血。」

  這是最危險的部分。彈片的位置太刁鑽,周圍全是重要血管和臟器。在這個沒有體外循環、沒有顯微外科設備的年代,這種手術的成功率幾乎為零。

  但白衫善沒有選擇。不取,雨天鳳必死;取,還有一線生機。

  「可露,你負責吸引,保持視野清晰。」白衫善的聲音很平靜,「我要一點一點分離。」

  他的手指伸進胸腔,在血泊中摸索。指尖能感覺到彈片鋒利的邊緣,還有旁邊動脈的搏動。每動一下,都像是在走鋼絲。

  冰可露全神貫注地操作吸引器,同時密切關注監護儀的數據:「血壓55/35,心率150。」

  「加快輸血。」白衫善頭也不抬,「再拿兩個單位的血。」

  血庫早就空了,用的是醫療隊隊員現抽的血——這是戰地醫院的常規做法,醫生護士們都是O型血,隨時準備為傷員獻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已經進行了一個小時,彈片只分離了一小半。雨天鳳的生命體徵越來越不穩定:血壓時有時無,心率越來越慢。

  「白醫生,血壓測不到了!」麻醉醫生聲音發顫。

  「腎上腺素0.5mg靜推。」白衫善的聲音依然平靜,「繼續。」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冰可露不停地為他擦汗。兩人的配合天衣無縫:她不僅能準確遞上需要的器械,還能提前預判他的需求,在他開口之前就把東西準備好。

  又過了半個小時,彈片終於鬆動了。白衫善用最精細的血管鉗夾住彈片邊緣,輕輕往外拉。

  「出來了!」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彈片被取出,扔進托盤,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但問題還沒結束:肺動脈被彈片劃傷,有個小破口在噴血。

  「血管鉗!3-0縫線!」白衫善快速下指令。

  冰可露立刻遞上。她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眼神專注得像要穿透組織。

  肺動脈修補是精細活。血管壁薄,彈性大,縫合難度極高。白衫善必須用最小的針,最細的線,在跳動的心臟旁邊,修補這個隨時可能破裂的傷口。

  一針,兩針,三針……每一針都像是用顯微鏡在操作,但實際上只有煤油燈昏暗的光線,和一雙全靠經驗和手感的手。

  冰可露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能看見白衫善額頭滾落的汗珠,能看見他微微顫抖但依然穩定的手,能看見那根細線在血管壁上穿行,像在繡一幅最精細的刺繡。


  「好了。」白衫善剪斷線頭,「檢查有無漏血。」

  冰可露用紗布輕輕按壓修補處,紗布很快被血浸濕——有滲漏。

  「再補一針。」白衫善接過針線,又縫了一針。

  這次,紗布只染紅了一小片。再試,只有淡淡的血印。

  「可以了。」白衫善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氣,「修補肺葉,放置引流管,關胸。」

  接下來的步驟相對簡單。修補肺撕裂傷,放置胸腔引流管,一層層關胸。手術結束時,已經是三個小時後。

  雨天鳳的生命體徵勉強穩住了:血壓80/50,心率120,血氧飽和度90%。雖然還很危險,但至少有了希望。

  「送監護帳篷,嚴密觀察。」白衫善摘下沾滿血的手套,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手術台邊。

  冰可露也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完成後續工作:清點器械,整理手術台,記錄手術過程。

  走出手術帳篷時,天已經大亮。陽光刺眼,白衫善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衫善,你沒事吧?」冰可露扶住他。

  「沒事,只是有點累。」他睜開眼睛,看著冰可露蒼白的臉,「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冰可露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我好怕……怕雨大哥死,怕你救不了他,怕……」

  「不怕了。」白衫善輕輕抱住她,「他活下來了。你和我一起,救活了他。」

  兩人相擁著,在晨光中站了很久。手術帳篷外,雨天鳳的手下們跪了一地,朝他們磕頭。

  「白醫生,冰護士,謝謝你們!你們是我們『殺門』的恩人!」

  白衫善連忙扶起他們:「快起來,我們是醫生,應該的。」

  那天,白衫善和冰可露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雨天鳳的監護帳篷里。每隔十五分鐘測一次生命體徵,觀察引流液的顏色和量,調整輸液速度。

  下午,雨天鳳醒了。

  他的眼神起初很迷茫,然後看到了白衫善和冰可露,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露露……」

  「雨大哥,你別說話,好好休息。」冰可露握住他的手,「手術很成功,你會好的。」

  雨天鳳點點頭,又閉上眼睛睡了。但這一次,是安穩的睡眠。

  傍晚,陳隊長來看望,驚嘆不已:「這種傷都能救回來,白醫生,你真是神了。」

  「不只是我。」白衫善看向冰可露,「是可露的配合,還有醫療隊所有人的努力。」

  陳隊長看著冰可露,眼神里滿是欣賞:「冰護士今天表現確實出色。我聽說,手術最緊張的時候,你的手比白醫生還穩。」

  冰可露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

  夜深了,白衫善讓冰可露去休息,自己留下來守夜。但冰可露不肯:「我要和你一起。」

  兩人坐在雨天鳳床邊的小凳子上,煤油燈的光很暗,但足夠照亮傷員蒼白的臉。

  「衫善。」冰可露輕聲說,「今天手術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你不在,如果我一個人面對這樣的傷員,我能救他嗎?」

  這個問題很沉重。白衫善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不能,但將來能。今天你已經展現了成為優秀外科醫生的潛質:手穩,心細,專注,能在高壓下保持冷靜。」

  「可是還有很多要學的。」冰可露看著自己的手,「今天你修補肺動脈的時候,那種精細,那種穩定,我還差得遠。」

  「那是因為我練了很多年。」白衫善握住她的手,「你才學了一年多,已經比很多資深醫生都強了。」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我想成為像你一樣的醫生。不,我想成為比你更厲害的醫生。這樣,就能救更多的人,就能在你不在的時候,也能完成這樣的手術。」

  這話讓白衫善的心一顫。他想起八十歲的冰可露教授,想起她那些精湛的手術視頻,想起學生們對她的崇拜。

  「你會成為的。」他輕聲說,「你一定會成為非常了不起的醫生。」

  窗外,月色如水。

  監護帳篷里,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雨天鳳平穩的呼吸聲。


  這一刻,白衫善忽然有種奇怪的預感:雨天鳳的受傷不是偶然。在原本的歷史中,也許就有這麼一場重傷,也許就有這麼一台手術,只是主刀的可能是別人,或者……根本沒有手術,雨天鳳就這麼死了。

  而現在,因為他的出現,歷史改變了。雨天鳳活了下來,未來會怎樣?「殺門」會怎樣?冰可露的人生會怎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他把那塊彈片取出來的那一刻起,歷史的軌跡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也許,這就是穿越的意義:不只是見證歷史,更是改變歷史,哪怕只是一點點。

  「衫善。」冰可露忽然說,「雨大哥醒了。」

  白衫善轉過頭,看見雨天鳳正睜著眼睛看著他們,眼神清明。

  「雨大哥,感覺怎麼樣?」冰可露問。

  「疼。」雨天鳳的聲音很弱,但清晰,「但還活著,謝謝。」

  「別說話,好好休息。」

  雨天鳳卻搖搖頭,看著白衫善:「白醫生,我又欠你一條命。」

  「不用這麼說。」

  「要說的。」雨天鳳的眼神很認真,「『殺門』有恩必報。以後無論你在哪裡,遇到什麼麻煩,『殺門』都會幫你。」

  這話說得很鄭重。白衫善點點頭:「我記住了。」

  雨天鳳又看向冰可露,眼神變得溫柔:「露露,你今天……很勇敢。冰伯父如果知道,一定會為你驕傲。」

  冰可露的眼淚又掉下來:「雨大哥,你要快點好起來。我還要跟你學……學那個。」

  她沒有說「殺門」,但雨天鳳懂了。他笑了,雖然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好,等我好了,教你。但你得答應我,學歸學,別讓你爹知道。」

  「嗯!」

  夜深了。雨天鳳又睡了。白衫善和冰可露繼續守著。

  煤油燈的光跳躍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上。

  在這個1944年的秋夜,在這個戰地醫院的監護帳篷里,一段新的緣分正在形成。

  而白衫善,就在這段緣分中。

  用醫術,用勇氣,用對生命的不放棄,改變著歷史,也改變著未來。

  窗外,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還會有傷員,還會有手術,還會有生死一線。

  但至少今夜,他們救回了一條命。

  對白衫善來說,對冰可露來說,對雨天鳳來說,對「殺門」來說,對所有相信生命可以被挽救的人來說。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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