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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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衫善拒絕冰可露的第三天,冰鎮海親自來東廂房找他。

  不是晚飯時間,不是看病時間,而是專門挑了個下午,讓福伯來請:「老爺請白醫生去書房一趟。」

  白衫善放下正在整理的藥材,心裡有了預感。該來的總會來。

  冰鎮海的書房在宅院最深處,是整棟宅子最安靜的地方。房間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線裝書和洋裝書。紅木書桌上攤開著帳本和算盤,旁邊還有一台稀有的打字機。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雪茄的味道。

  「白醫生,請坐。」冰鎮海從書桌後站起來,示意白衫善在太師椅上坐下。

  福伯端來兩杯茶,然後悄悄退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冰鎮海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慢慢點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煙霧。

  白衫善靜靜等著。他知道冰鎮海有話要說,而且這話一定和冰可露有關。

  「白醫生。」冰鎮海終於開口,「你來我家,有兩個月了吧?」

  「差不多。」

  「這兩個月,我觀察了你。」冰鎮海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長輩的溫和,「你醫術高明,人品端正,做事踏實。說實話,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現在不多了。」

  白衫善微微低頭:「冰先生過獎了。」

  「不是過獎,是實話。」冰鎮海彈了彈菸灰,「我這輩子閱人無數,看人很少走眼。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重情義的人。不然不會在那種條件下救我女兒,也不會在鎮上義診,分文不取。」

  他頓了頓,繼續說:「露露的事,我聽說了。」

  白衫善的心一緊。

  「那孩子從小沒了娘,被我寵壞了,任性,但也單純。」冰鎮海的聲音低了些,「她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那天從鎮口哭著回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飯也不吃,誰勸都沒用。」

  白衫善握緊了拳頭。他能想像那個畫面。

  「我知道你拒絕了她。」冰鎮海說,「我也理解你為什麼拒絕。你是正派人,覺得自己是醫生,她是患者,不該有別的想法。這很好,說明你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

  「但是白醫生,有些話,我這個做父親的,得替女兒說。」冰鎮海轉過身,眼神變得認真,「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擔心別人說閒話,擔心壞了規矩,擔心對不起我這個僱主。這些你都不用擔心。」

  他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讓人擬的合同。」他把文件推到白衫善面前,「從今天起,你不是冰家的家庭醫生,是冰家的合伙人。我在昆明有家藥材公司,一直缺個懂醫的人打理。你來做經理,負責藥材採購、質量控制,還有新藥研發。」

  白衫善愣住了。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月薪是你現在的三倍,年底有分紅。在昆明有房子,就在公司附近,兩層的洋房,帶花園。你要是願意,可以把家人接來住。」冰鎮海繼續說,「我知道你可能覺得突然,但我是認真的。你救了我女兒的命,改變了她的人生。這份恩情,不是錢能還清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溫和:「而且,我是真的欣賞你。你年輕,有本事,有見識。我冰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在滇西也算有頭有臉。你要是願意,將來……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冰鎮海在撮合他和冰可露。不是強迫,是創造機會,是鋪平道路。

  白衫善看著桌上的合同,紙張很厚,字跡工整。這是一個父親能為女兒做的最大努力——不是用錢買感情,是用誠意和尊重,給年輕人一個平等的機會。

  如果他沒有穿越,如果他不認識八十年後的冰可露教授,如果他只是個普通的醫生,這可能是他人生最好的機會:事業,家庭,還有一份真摯的感情。

  但他不是。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冰先生。」他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謝謝您的厚愛。但……我不能接受。」

  冰鎮海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首先,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白衫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只會看病,不會管公司。其次,我……我有我的路要走。可能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去更需要醫生的地方。」


  「你是說戰地醫院?」冰鎮海問。

  白衫善點點頭。

  冰鎮海沉默了很長時間。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上升,盤旋,消散。

  「我明白了。」他終於說,「你想上前線,想救更多的人。這是好事,是大事,我不攔你。」

  他重新坐下,把合同收起來。

  「但是白醫生,在你離開之前,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對露露……好一點。」冰鎮海的眼神里有了懇求,「我知道你對她沒有那個意思,我也不強求。但那孩子……她真的很喜歡你,也很尊敬你。你能不能……別對她那麼冷淡?就算只是師生,就算只是朋友,給她留點念想,行嗎?」

  一個父親,一個在滇西有頭有臉的大商人,用這樣的語氣,說這樣的話。

  白衫善感到一陣窒息。他想起冰可露教授臨終時的眼神,想起她等了一生的那個人,想起那把柳葉刀八十年不離身。

  歷史在重演。冰鎮海此刻的懇求,和八十年後冰可露教授臨終的囑託,何其相似。

  「我……」白衫善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知道這讓你為難。」冰鎮海嘆口氣,「但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她娘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好好照顧露露,別讓她受委屈。』我答應了的。」

  他的眼圈有些發紅,但很快控制住了。

  「白醫生,我不求你娶她,不求你愛她。只求你……別讓她太難過。她還年輕,日子還長,別讓她因為這段感情,對人生失去希望。」

  白衫善低下頭。他想起冰可露在鎮口攔著他時,那雙含著淚卻倔強堅持的眼睛。想起她坐在診所角落,認真看醫書的樣子。想起她給發燒孩子餵藥時,那種溫柔而專注的神情。

  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孩。聰明,善良,有勇氣,有追求。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愛情。

  而不是註定要等待,要孤獨,要用一生去懷念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冰先生。」白衫善抬起頭,聲音很輕,「我會儘量……對她好一點。但我真的不能給她希望。因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傷害也越大。」

  冰鎮海看著他,眼神複雜。最後他點點頭:「我懂了。那就……儘量吧。」

  談話結束了。白衫善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冰鎮海又叫住他:「白醫生。」

  白衫善回頭。

  「不管將來怎麼樣,冰家永遠是你的朋友。什麼時候需要幫助,隨時開口。」

  「謝謝冰先生。」

  白衫善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迴廊。午後的陽光透過廊下的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自己剛來冰家時,也是這樣穿過這條迴廊,去見冰鎮海。那時他剛穿越,對這個年代一無所知,對冰家一無所知,對冰可露也一無所知。

  而現在,兩個月過去,一切都變了。

  他救了她,她愛上了他,她的父親想撮合他們。

  而他,明知道結局,卻無法說出口。只能看著一切發生,看著歷史按照既定的軌跡前進。

  回到東廂房,白衫善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柳葉刀放在桌上,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他拿起刀,輕輕撫摸著刀身上的鏽跡。那些鏽斑像地圖,像星圖,像某種神秘的指引。

  「你把我帶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嗎?」他低聲問刀,「讓我經歷這一切,讓我感受這一切,然後……讓我離開?」

  刀沉默著。但這一次,白衫善似乎聽到了回答——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一種從刀身傳來的、溫熱而堅定的感覺。

  像是在說:是的。這就是你的路。這就是你的使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白衫善站起身,點亮煤油燈。燈光很暗,但足夠照亮房間。

  他拿出紙筆,開始寫信。

  不是給冰可露的,是給冰鎮海的。一封感謝信,一封告別信——雖然暫時還不會走,但他想先寫好。


  寫完後,他又寫了一封信,是給冰可露的。沒有提感情,只談醫學。他列了一份書單,都是這個年代能找到的醫學書籍;寫了一些學習建議,一些注意事項;最後,他寫了一句:

  醫者之路很長,但值得走。望你堅持。

  寫完這封信,天已經快亮了。白衫善把信折好,放進抽屜。

  他走到窗邊,看著東方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要繼續在這個既定的歷史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做她的老師,教她醫學,然後……離開她。

  這就是命運。

  而他,只能接受。

  因為他不僅是白衫善,也是那把柳葉刀選擇的人,是那段跨越八十年的緣分里,必不可少的一環。

  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柳葉刀上。

  刀身在光中閃閃發亮,鏽跡像勳章,像星辰,像永遠不會褪色的記憶。

  而這段記憶,從今天起,又多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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