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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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可露的傷口拆線那天,白衫善仔細檢查了癒合情況。

  傷口幾乎看不見了,只留下一條淺淺的粉紅色痕跡。這在1942年簡直是奇蹟——大部分外科手術後都會留下猙獰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恢復得很好。」白衫善放下檢查器械,「可以正常活動了,但三個月內不要劇烈運動。」

  冰可露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眼睛亮亮的:「白醫生,您真厲害。李大夫說,這麼重的傷,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更別說不留疤。」

  白衫善沒說話,開始收拾器械。他不敢居功——這其實是現代外科縫合技術的功勞,他只是把八十年後的知識帶到了這裡。

  「白醫生。」冰可露忽然叫住他。

  「嗯?」

  「我能……看看您怎麼工作的嗎?」她的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是說,在診所里,看您給別的病人看病。」

  白衫善猶豫了一下。冰可露的傷好了,按理說不需要他全天候照顧了。但她畢竟是冰家小姐,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

  「可以。但你不能打擾我工作。」

  冰可露立刻笑了:「我保證!」

  從那天起,冰可露就成了白衫善診所的「常客」。

  白衫善的診所在冰家前院的東廂房,本來是間客房,現在改成了診室。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張診桌,兩把椅子,一個藥櫃,還有白衫善自己設計的一張簡易檢查床。

  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白衫善在這裡看診。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有些甚至從幾十里外趕來。他們聽說這裡有個「神醫」,手術做得好,藥也靈,還不會看不起窮人。

  冰可露就坐在診室角落的一張小凳子上,安靜地看著。她真的做到了不打擾——只是看,只是聽,只是默默地觀察。

  白衫善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習慣了。冰可露很安靜,眼神專注,像個認真的學生。有時候白衫善會給她講解一些簡單的醫學知識:這是聽診器,用來聽心肺;這是血壓計,用來量血壓;這個藥是退燒的,這個藥是止痛的……

  冰可露學得很快。三天後,她已經能分辨幾種常見藥材;五天後,她能幫忙給簡單的傷口消毒包紮;一周後,她甚至能在白衫善的指導下,給一個發燒的孩子量體溫、餵藥。

  她的變化讓冰鎮海都感到驚訝。

  「露露以前對這些可沒興趣。」一次晚飯時,冰鎮海對白衫善說,「她母親走得早,我把她寵壞了,整天就知道買衣服、聽唱片、和同學出去玩。現在居然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學醫,真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里滿是欣慰。

  白衫善知道為什麼。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往往會對生命有新的認識。冰可露看到了醫學的力量,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也看到了醫生這個職業的神聖。

  但很快,白衫善就發現,冰可露的「學習熱情」似乎不止於醫學。

  第二周的星期三,白衫善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正準備收拾東西,冰可露忽然說:「白醫生,您晚上有空嗎?」

  「怎麼了?」

  「今天是我生日。」冰可露的臉微微泛紅,「我爹在酒樓定了桌,想請您一起吃飯。」

  白衫善愣住了。生日?邀請家庭醫生參加生日宴?這在這個年代似乎不太合規矩。

  「這不合適吧?」他委婉地說。

  「有什麼不合適的?」冰可露眨眨眼,「您救了我的命,是我們家的恩人。而且……」她頓了頓,「而且我沒有別的親人了,只有爹和您。」

  這話說得有點過了。白衫善皺了皺眉:「冰小姐,我只是您的醫生。」

  「我知道。」冰可露低下頭,聲音輕了些,「但在我心裡,您不只是醫生。」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診室里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作響。

  白衫善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女——是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滿十八歲了。她穿著淡粉色的旗袍,頭髮燙成了時髦的捲髮,臉上化了淡妝,比平時更加明艷動人。但眼神里的光,卻像個小女孩,帶著忐忑,帶著期待。

  「冰小姐。」白衫善的聲音儘量平靜,「您還年輕,有些感覺可能只是錯覺。我是醫生,您是我的患者,僅此而已。」

  冰可露抬起頭,眼神倔強:「不是錯覺。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白衫善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白衫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白醫生,您知道嗎?那天在土地廟,我雖然昏迷了,但還有一點意識。」冰可露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聽見您的聲音,聽見您說『別怕,我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這條命是您的了。」

  白衫善後退一步:「冰小姐,別這樣說。救您是我的職責,任何一個醫生都會這麼做。」

  「但不是任何一個醫生都能做到。」冰可露緊跟著上前一步,「李大夫說了,那種手術,在縣城醫院都只有三成把握。您做到了,而且做得那麼好。您不是普通人,白醫生。我知道。」

  她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崇拜,有愛慕,還有少女特有的、不顧一切的勇敢。

  「我不在乎您從哪裡來,不在乎您有什麼過去。我只知道,您救了我,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讓我看到了一個更大的世界。」冰可露深吸一口氣,「白醫生,我……我喜歡您。」

  這句話說出來了。在1942年的滇西小鎮,在一個封建思想還很濃厚的年代,一個十八歲的富家千金,對自己的家庭醫生,說出了「我喜歡您」。

  白衫善感到一陣頭痛。他知道這個年代的女孩子早熟,十八歲已經可以談婚論嫁了。但他沒想到冰可露會這麼直接,這麼大膽。

  「冰小姐。」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嚴厲些,「您還小,不懂什麼叫喜歡。您對我的感情,可能只是感激,或者是對醫生這個職業的崇拜。這不是愛情。」

  「我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冰可露不服氣,「我知道什麼是感激,什麼是崇拜,什麼是喜歡。我就是喜歡您,想跟您在一起,想跟您學醫,想……想一輩子陪著您。」

  一輩子。這個詞像石頭一樣砸在白衫善心上。

  他想起了八十年後的冰可露教授,那個終身未嫁、把一生奉獻給醫學的老人。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因為他此刻的拒絕,導致了她一生的孤獨?

  不,不對。歷史不是這樣的。冰可露教授等待的是那個戰地醫院的「白醫生」,不是他。他只是個穿越者,只是個過客。

  「冰小姐。」白衫善轉過身,背對著她,「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會接受您的感情,也不會去參加您的生日宴。您好好養傷,好好生活。等傷完全好了,我就離開冰家。」

  身後傳來抽泣聲。白衫善的心一緊,但他沒有回頭。

  「為什麼?」冰可露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因為我家不夠好嗎?還是因為您嫌我什麼都不懂?我可以學,我可以改……」

  「不是因為這些。」白衫善打斷她,「是因為我們不合適。永遠都不合適。」

  他說完,拿起藥箱,走出了診室。外面陽光正好,但他心裡一片冰冷。

  那天晚上,白衫善沒有去參加冰可露的生日宴。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那把柳葉刀發呆。

  刀身在煤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光。刀柄上的繃帶已經鬆了,露出下面刻著的字:B.S.S 1943贈可露,盼重逢。

  1943年。現在是1942年底。也就是說,還有不到一年,這把刀就會被刻上這些字,然後交給冰可露。

  可是為什麼?如果他現在拒絕了冰可露,如果他現在離開冰家,那麼一年後,又是誰把刀交給她?那個戰地醫院的「白醫生」,到底是誰?

  白衫善感到一陣混亂。歷史像一團亂麻,他越是想理清,越是糾纏不清。

  第二天,冰可露沒有來診所。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白衫善從周明軒那裡聽說,冰可露病了。

  「說是著涼了,發燒。」周明軒一邊幫忙整理藥材一邊說,「冰老爺請了李大夫去看,開了藥,但好像沒什麼用。冰小姐一直昏昏沉沉的,喊您的名字。」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知道,這病恐怕不是著涼那麼簡單。

  下午,他主動去找冰鎮海。

  「冰先生,聽說冰小姐病了。我能去看看嗎?」

  冰鎮海看著他,眼神複雜:「白醫生,我知道小女對您……但您放心,我不會強迫您什麼。只是她現在確實病著,您要是有空,就看看吧。」

  白衫善跟著冰鎮海來到冰可露的閨房。房間裡瀰漫著中藥味,冰可露躺在床上,臉色潮紅,眼睛閉著,但睫毛在顫動。

  白衫善檢查了一下:體溫38.5℃,脈搏快,呼吸急促。但沒有咳嗽,沒有咽痛,不像是普通感冒。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那天……生日之後。」冰鎮海嘆口氣,「這孩子心事重,什麼都憋在心裡。」

  白衫善明白了。這不是身體上的病,是心病。在醫學上,這叫「心因性發熱」,是強烈的情緒波動導致的生理反應。

  「冰先生,您先出去一下,我跟冰小姐說幾句話。」

  冰鎮海點點頭,退了出去。

  白衫善在床邊坐下,輕聲說:「冰小姐,我知道您醒著。」

  冰可露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白衫善的瞬間,亮了一下。

  「白……醫生……」

  「為什麼不好好吃藥?」白衫善問。

  冰可露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淚慢慢流下來。

  白衫善嘆了口氣。他從藥箱裡拿出一顆藥——其實是維生素C片,他穿越時帶的,包裝已經拆了,看不出是什麼。

  「把這個吃了,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繼續教您學醫。」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真的?您不趕我走了?」

  「我不趕您走。」白衫善說,「但您要答應我,好好治病,好好生活。不要胡思亂想。」

  冰可露用力點頭,接過藥片,乖乖地吃了。然後她看著白衫善,小聲說:「白醫生,對不起。那天是我太唐突了。我不該……不該說那些話。」

  「沒事。」白衫善站起身,「好好休息。」

  他走到門口時,冰可露忽然又叫住他。

  「白醫生。」

  「嗯?」

  「我不求您喜歡我。我只求……您別討厭我,別離開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想跟您學醫,想像您一樣救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想做的事情。」

  白衫善回頭看著她。十八歲的少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八十年後的冰可露教授的影子——那個在戰地醫院救死扶傷的女醫生,那個在講台上嚴厲教學的醫學泰斗,那個用一生守護一把柳葉刀的老人。

  也許,一切從這裡就註定了。

  「好。」白衫善點點頭,「我不討厭您,也不離開您。等您病好了,我教您醫學。但只是師生,沒有別的。」

  冰可露笑了,雖然還在流淚,但笑容里有了光。

  「謝謝您,白醫生。謝謝。」

  白衫善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冰鎮海站在那裡,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擔憂。

  「白醫生,謝謝您。這孩子……從小沒受過委屈,被您這麼一拒絕,打擊不小。」

  「是我沒處理好。」白衫善說,「但我不能騙她。我對她,只有師生之情,醫患之誼。」

  冰鎮海點點頭:「我明白。您是個正派人。」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白醫生,您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將來冰家的家產都是她的。您要是願意……」

  「冰先生。」白衫善打斷他,「有些事,勉強不來。」

  冰鎮海嘆口氣:「好吧。那以後,就麻煩您多教教她。她想學醫,是好事。總比整天無所事事強。」

  白衫善點頭,告辭離開。

  走在回東廂房的路上,他看著手中的柳葉刀。刀身在夕陽下閃著溫暖的光。

  他想起了冰可露教授臨終前的話:「你很像他。不是長相,是眼神。」

  他現在有點明白了。

  也許那個「白醫生」,當年也是這樣,拒絕了年輕的冰可露,只做她的老師,只教她醫學,只在戰火中陪伴她、保護她。

  然後,在某個時刻,把柳葉刀交給她,說:「這把刀救過很多人,現在交給你。你要用它,救更多的人。」

  歷史在重演。

  或者說,歷史本來就是這樣的。

  他只是,恰好扮演了那個角色。

  夕陽西下,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黃。

  白衫善握緊柳葉刀,走向自己的房間。

  路還很長,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在這個故事裡了。

  無法退出,無法逃離,只能走下去。

  帶著這把刀,帶著這段緣,帶著一個少女的夢想,和一個老人一生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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