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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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可露家的宅院比白衫善想像中還要大。

  穿過前院,走過抄手遊廊,來到正屋客廳。客廳里是中西合璧的布置:紅木太師椅配著西洋沙發,牆上掛著國畫和西洋油畫,博古架上擺著瓷器和留聲機。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看報紙。

  「爹,我回來了。」冰可露的聲音立刻變得乖巧,「這位是白衫善白醫生,我剛請的家庭醫生。」

  中年男人抬起頭。他是冰可露的父親,冰鎮海,滇西有名的商人,做藥材和茶葉生意。他打量了白衫善一番,目光銳利但不失禮貌。

  「白醫生,請坐。」冰鎮海放下報紙,「小女頑劣,給你添麻煩了。」

  白衫善坐下,有些侷促。他還沒想好怎麼解釋自己的來歷,怎麼在這個年代立足。

  冰鎮海問了幾個問題:哪裡畢業,以前在哪裡工作,擅長什麼。白衫善回答得很謹慎,只說在國外學過醫,剛回國,想為抗戰出力。

  「現在到處都在打仗,醫生是個好職業。」冰鎮海點點頭,「不過白醫生,我得先說明:做家庭醫生,主要是調理身體,處理些小病小痛。大部分時間其實很清閒。你……不覺得大材小用嗎?」

  白衫善正要回答,冰可露搶先說:「爹,白醫生救了我的命呢!今天馬車驚了,要不是白醫生,我就被撞到了。」

  冰鎮海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冰可露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冰鎮海聽完,再次看向白衫善時,眼神里多了幾分真誠的感謝。

  「那就更要謝謝白醫生了。」他說,「這樣吧,你先住下。月薪……按之前李大夫的標準,再加三成。住東廂房,吃飯和家裡人一起。如何?」

  「謝謝冰先生。」白衫善起身鞠躬。

  就這樣,他在冰家住了下來。

  東廂房是個小套間,外間做診室,裡間是臥室。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有電燈——在這個年代是奢侈品。行李很簡單:幾件粗布衣服,那把柳葉刀,還有戰地日記和照片。他把日記和照片藏在床板下,柳葉刀隨身帶著。

  日子過得很平靜。冰鎮海確實身體不太好,有高血壓和胃病,白衫善給他開了些基礎藥物——當然,這個年代的藥物有限,很多只能用草藥替代。冰可露的母親早逝,家裡除了冰鎮海父女,還有幾個僕人:管家福伯,廚娘張嬸,丫鬟小翠。

  冰可露對這位新來的家庭醫生充滿了好奇。她經常來東廂房,問各種問題:這個藥是治什麼的?那個病要怎麼治?國外醫院是什麼樣的?

  白衫善耐心回答。他發現,十七歲的冰可露雖然任性,但對醫學有種天然的興趣。她會認真聽,會記筆記,眼睛裡閃著求知的光。

  這讓他想起了八十歲時的冰可露教授。那時的她,眼睛裡也有這樣的光——不是對知識的好奇,而是對生命的熱忱。

  也許有些東西,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平靜的日子持續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白衫善正在給冰鎮海量血壓,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老爺!老爺!不好了!」是福伯的聲音,「小姐……小姐出事了!」

  冰鎮海猛地站起來:「怎麼回事?」

  福伯衝進來,臉色煞白:「小姐和幾個同學去鎮外寫生,回來的路上……馬車翻了!人受傷了!」

  白衫善的心一沉。他抓起藥箱——一個簡陋的木箱,裡面只有最基本的藥品和器械——跟著冰鎮海衝出去。

  出事地點在鎮外三里地的山路上。一輛馬車側翻在路邊,馬已經死了,車夫滿臉是血,正在被路人攙扶起來。幾個年輕人圍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喊。

  白衫善衝過去,扒開人群。

  冰可露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她的旗袍下擺被血浸透了,雙手死死按著左腹部,嘴唇咬得發白,但沒發出一點聲音。

  「露露!」冰鎮海跪在女兒身邊,手都在抖。

  白衫善迅速檢查。意識還清醒,但已經開始模糊;脈搏細速,血壓估計很低;腹部明顯膨隆,有壓痛和反跳痛——內臟出血。

  「必須馬上送醫院!」有人說。

  「最近的醫院在縣城,要兩個小時!」另一個人說。

  冰可露睜開眼睛,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有痛苦,有恐懼,還有一絲……信任。


  「白……醫生……」她艱難地說,「疼……」

  白衫善知道,等不了兩個小時了。這樣的出血速度,可能半小時都撐不過去。

  「找間乾淨屋子,準備手術!」他大聲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術?在這裡?沒有醫院怎麼手術?」冰鎮海也震驚了。

  白衫善沒有時間解釋。他看到路邊有間廢棄的土地廟,雖然破舊,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抬到廟裡去!快!」

  也許是他的語氣太堅決,也許是冰可露的情況太危急,幾個年輕人幫忙把冰可露抬進土地廟。廟裡很簡陋,只有一張破供桌,幾個蒲團。白衫善讓人把供桌清理乾淨,鋪上幾件乾淨衣服,把冰可露放上去。

  「去鎮上,把李仁濟大夫請來!再找些人來幫忙!」他對福伯說,「要燈,要熱水,要乾淨的布!越多越好!」

  福伯跑著去了。

  白衫善打開藥箱。裡面的東西少得可憐:一把普通的手術刀——不是柳葉刀,幾把止血鉗,縫線,紗布,碘酒,乙醚。要做脾切除,這些遠遠不夠。

  但他沒有選擇。

  冰鎮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白醫生,你有把握嗎?」

  「沒有。」白衫善實話實說,「但不做手術,她必死無疑。」

  冰鎮海沉默了。他看著女兒痛苦的臉,最終咬牙:「做!」

  半小時後,李仁濟大夫趕來了,還帶來了兩個鎮上的赤腳醫生。他們看到這陣勢,都倒吸一口冷氣。

  「白醫生,你真的要在這裡做脾切除?」李大夫問,「這裡連電都沒有,感染風險太大了!」

  「總比看著她死強。」白衫善已經洗好了手——用燒開的水和土肥皂。手套沒有,只能用碘酒反覆擦手。

  廟裡掛起了幾盞煤油燈,光線勉強夠用。熱水燒好了,紗布煮過了,器械用開水燙過。

  冰可露已經昏迷了。白衫善給她用了乙醚麻醉——量要精確,多了會抑制呼吸,少了會中途醒來。

  手術開始了。

  李大夫做一助,兩個赤腳醫生幫忙。廟外,冰鎮海和其他人焦急地等待著。

  白衫善劃下第一刀。切口要夠大,才能充分暴露。皮膚,皮下組織,腹直肌前鞘,腹直肌,腹直肌後鞘,腹膜……

  一層層打開,鮮血涌了出來。

  「吸引!」白衫善喊。

  沒有電動吸引器,只能用紗布沾,用手動吸引器抽。視野很差,但必須繼續。

  找到脾臟了。果然,脾臟破裂,像個被踩碎的西紅柿,不斷往外滲血。

  「脾蒂鉗!」白衫善伸手。

  李大夫遞上止血鉗——不是專業的脾蒂鉗,只是普通的止血鉗,勉強能用。

  鉗夾,切斷,結紮。每一步都像在走鋼絲,任何一個失誤都可能致命。

  白衫善的手很穩。這不是他第一次做脾切除——在急診科實習時,他見過也做過。但那是八十年後,有先進的設備,有充足的血液,有完善的監護。

  而現在,他只有幾盞煤油燈,幾把簡陋的器械,和一個生命垂危的少女。

  汗水滴下來,模糊了視線。旁邊的赤腳醫生趕緊給他擦汗。

  結紮脾動靜脈。這一步最關鍵,如果結紮不牢,術後出血會更致命。白衫善打了三重結,每個結都打得又緊又牢。

  切除脾臟,檢查周圍臟器。肝臟沒事,腸道沒事,腎臟沒事。

  可以關腹了。

  縫合腹膜,腹直肌後鞘,腹直肌前鞘,皮下組織,皮膚。每一針都要精確,都要牢靠。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白衫善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冰可露的呼吸還算平穩,脈搏雖然弱,但有了規律。

  「成功了?」李大夫問,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暫時。」白衫善說,「還要觀察有沒有術後出血,有沒有感染。」

  他讓人把冰可露抬回冰家,安置在她自己的房間。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他必須寸步不離。

  冰鎮海看著他,眼神複雜:「白醫生,謝謝你。不管結果如何,我冰家都欠你一條命。」


  白衫善搖搖頭:「我是醫生,應該的。」

  那一夜,他守在冰可露床邊。每隔半小時測一次脈搏,觀察呼吸,檢查傷口。冰可露一直昏迷著,但生命體徵在慢慢穩定。

  凌晨三點,她睜開了眼睛。

  「白……醫生?」聲音很微弱。

  「我在。」白衫善握住她的手,「手術很成功,你沒事了。」

  冰可露看著他,眼神清澈了些:「你救了我……兩次。」

  「好好休息,別說話。」

  她點點頭,又閉上眼睛睡了。

  白衫善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十七歲的少女,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八十年後那個嚴厲的教授,想起了那把柳葉刀的故事,想起了戰地醫院裡年輕的她和那個「白醫生」。

  忽然,他明白了什麼。

  也許歷史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他救了冰可露,所以冰可露活了下來,所以有了後來的戰地醫院,所以有了那把柳葉刀,所以有了八十年後的傳承。

  而他,就在這個環里。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雞鳴聲響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冰可露的呼吸平穩悠長,臉色有了一絲紅潤。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中,冰家的院子安靜祥和,仿佛昨晚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一個開始。

  一個少女與醫學結緣的開始。

  一個醫生在陌生年代證明自己的開始。

  也是一段跨越八十年的緣分,真正開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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