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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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白衫善還坐在冰可露教授書房的老藤椅上。

  桌上攤開著戰地日記、黑白照片、還有那把柳葉刀。窗外萬籟俱寂,職工家屬院的人都睡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那是屬於他的世界的聲音。

  可他此刻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八十年前。

  手指再一次撫過照片上那個年輕男醫生的臉。即使隔了八十年,即使影像模糊,那種熟悉感依然強烈得像電流,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臟。這不是簡單的容貌相似,是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神里的光芒,嘴角的弧度,甚至站立時微微前傾的習慣。

  「白醫生……」他輕聲念出這個稱呼,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柳葉刀在檯燈下泛著幽暗的光。鏽跡在光線下呈現出奇特的質感,不像是氧化腐蝕,倒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某種密碼。白衫善拿起刀,刀柄的繃帶已經鬆了,露出下面刻著的字:

  B.S.S

  1943

  贈可露,盼重逢。

  他的指尖划過「盼重逢」三個字。冰可露教授刻下這行字時是什麼心情?是希望?是絕望?還是明知不可能卻依然固執的等待?

  他想起教授臨終前的話:「你瞧,我一直帶在身邊的。」當時他沒聽懂,現在懂了。教授帶著這把刀,就像帶著那個人,帶著那段記憶,帶著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約定。

  而現在,這個約定傳到了他的手裡。

  白衫善放下刀,拿起照片。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照片背景里的戰地醫院很簡陋,就是幾頂帳篷,掛著紅十字旗。遠處是山巒,近處有兩個人影在忙碌。冰可露教授那時真年輕,笑容那麼純淨,眼神那麼明亮。

  而那個「白醫生」……

  白衫善的指尖停在照片中那個男人的臉上。就在觸碰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柳葉刀突然發出微光。

  不是反射檯燈的光,是刀身自己發出的光——淡淡的、柔和的白光,從鏽跡的縫隙里透出來,像月光穿透雲層。光越來越亮,鏽跡在光中仿佛活了過來,流動、旋轉、重組……

  白衫善震驚地看著這一切。他想放下照片,想站起來,但身體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鏽跡在光中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顆粒,像塵埃,像星辰,像時間本身。

  然後,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不是頭暈,是真正的、空間意義上的旋轉。書房在扭曲,書架在摺疊,光線在破碎。他看見那些書——那些冰可露教授珍藏了一輩子的書——飛起來,在空中化作無數的光點。他看見書桌在融化,藤椅在消散,檯燈的光變成了一條流淌的河。

  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柳葉刀的光越來越盛,最後變成了一團耀眼的白熾。白衫善閉上眼睛,感到自己在下墜,在墜落,在穿越某種不可言說的界限。

  時間在倒流。

  他能感覺到。不是錯覺,是真實的、物理的時間倒流。皮膚感受到的溫度在變化——從書房的溫暖,到某種原始的、沒有暖氣的寒冷;耳朵聽到的聲音在變化——從城市的寂靜,到某種遙遠的、連綿不絕的轟鳴;鼻子聞到的氣味在變化——從舊書和墨香,到硝煙、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墜落中睜開眼。

  看見的不是書房的天花板,是天空——灰暗的、布滿陰雲的天。不是靜止的,是在移動的,因為他自己在墜落。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不是水泥地,是泥地,鬆軟而潮濕。疼痛從背部傳來,他悶哼一聲,掙扎著想爬起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的聲音:炮火的轟鳴,由遠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顫抖;人的呼喊,焦急的,痛苦的,絕望的;還有某種尖銳的、撕裂空氣的聲音——是子彈。

  白衫善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

  他不在書房裡。不在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這裡是一片山林,樹木稀疏,地面泥濘。遠處有山巒,近處有……帳篷?幾頂簡陋的帳篷,上面掛著褪色的紅十字旗。帳篷周圍,人影綽綽,有穿軍裝的,有穿白大褂的,都在匆忙走動。

  戰地醫院。

  他認出來了,從照片裡,從冰可露教授的日記里,從那些戰地手記的描述里。


  但他不是在看照片,不是在看文字。他是真的在這裡,聞得到硝煙和血腥味,聽得到炮火和呻吟聲,感受得到大地在炮擊下的震顫。

  白衫善低頭看自己。他還穿著那身白大褂——急診科的白大褂,胸口別著橘大一附院的胸牌。背包還在身邊,日記和照片在裡面。柳葉刀握在右手裡,刀身的光已經熄滅,恢復了鏽跡斑斑的模樣,但觸感溫熱,像有生命。

  這不是夢。夢沒有這麼真實的氣味,沒有這麼真切的震動。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喂!你!站在那裡幹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白衫善轉身,看見一個年輕的士兵跑過來,大約十八九歲,臉上有硝煙的黑跡,軍裝破了幾處。

  「你是醫生?」士兵打量著他乾淨的白大褂——太乾淨了,在這個泥濘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新來的?快!那邊有傷員,需要手術!」

  白衫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士兵拽著往帳篷方向跑。他的腦子一片混亂,所有學過的知識,所有的臨床經驗,在這一刻都像被攪亂的拼圖。但身體的本能還在——他是醫生,有傷員需要救治。

  帳篷里是另一番景象。

  簡陋的手術台——其實就是兩張長桌拼起來的,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煤油燈在搖晃,光線昏暗。幾個傷員躺在擔架上,呻吟著,血跡浸透了繃帶。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一個在給傷員止血,一個在準備器械。

  「林醫生!來了個新醫生!」士兵喊道。

  正在止血的那個人抬起頭。是個三十多歲的男醫生,戴著圓框眼鏡,鏡片上濺了血點。他看了白衫善一眼,眼神疲憊但銳利:「會做手術嗎?」

  白衫善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不管會不會,先來幫忙!」林醫生指向最裡面的一個傷員,「腹部槍傷,彈片可能留在裡面。我需要助手。」

  白衫善機械地走過去。傷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兵,臉色蒼白,雙手捂著腹部,鮮血從指縫裡不斷湧出。白衫善蹲下,本能地開始檢查:意識還清醒,脈搏細速,呼吸淺快——失血性休克早期。

  「血壓測不了,設備太簡陋。」林醫生已經洗了手,戴上手套——不是一次性的,是反覆消毒的棉布手套,「直接開腹探查。你,做一助。」

  白衫善點點頭,也去洗手。水是涼的,肥皂是粗糙的土肥皂。他機械地洗手,戴手套——手套太小,勉強戴上。然後回到手術台前。

  「刀。」林醫生伸手。

  器械護士遞上一把手術刀——不是現代的一次性刀片,是老式的手術刀,需要反覆打磨的那種。刀身上有鏽跡,但不是柳葉刀那種鏽跡。

  手術開始了。

  切開皮膚,皮下組織,腹膜……每一步都和白衫善在急診科學的一樣,但環境天差地別。沒有無影燈,只有搖晃的煤油燈;沒有電動吸引器,只有手動吸引器;沒有充足的紗布,用過的紗布洗了再用。

  「找到彈片了。」林醫生說,「在肝臟邊緣。你,拉鉤,暴露好。」

  白衫善機械地執行指令。他的手在抖,但強迫自己穩住。這不是練習,不是考試,是一條真實的人命,在他眼前流逝。

  彈片取出來了,不大,但邊緣鋒利,造成了肝臟撕裂傷。林醫生開始縫合,手法熟練但粗糙——條件所限,只能這樣。

  手術進行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帳篷在震動,煤油燈差點掉下來。

  「鬼子又打炮了!」有人喊道。

  「繼續!」林醫生頭也不抬,「手術台上的病人怎麼躲?」

  這句話像閃電一樣擊中白衫善。

  他聽過這句話。在冰可露教授的日記里,在她講述的故事裡,在那個「白醫生」說過的話里。

  手術在炮火中繼續。白衫善的手漸漸穩了,不是不害怕,是職責戰勝了恐懼。他想起冰可露教授在病房授課時說過的話:「醫生的陣地是手術台。陣地丟了,命就沒了。」

  現在他懂了。

  真的懂了。

  手術結束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傷員的情況穩定了,被抬到旁邊的帳篷觀察。林醫生脫下沾滿血的手套,洗了手,走到白衫善面前。

  「你不錯。」他說,「手穩,心細。以前在哪幹過?」


  白衫善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自己是來自八十年後的醫學生?說自己是冰可露教授的學生?說自己是來尋找一個叫「白醫生」的人?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我姓白。」

  林醫生點點頭:「白醫生。好。這裡正缺人手。你能留下嗎?」

  白衫善看著周圍的一切:簡陋的帳篷,匱乏的藥品,痛苦的傷員,還有那些在絕境中依然堅持的醫護人員。

  他想起那把柳葉刀,想起冰可露教授臨終的囑託,想起照片上那個年輕女醫生充滿希望的眼神。

  然後他點頭:「能。」

  林醫生拍拍他的肩:「歡迎來到滇西戰地醫院。我是林國棟,這裡的負責人。那邊——」他指向帳篷角落,「那個小姑娘是我們的護士,冰可露。她才十四歲,但很認真,你多帶帶她。」

  白衫善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帳篷角落,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清洗器械。她穿著樸素的棉布衣服,外面罩著不合身的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腕。兩條麻花辮垂在肩上,側臉在煤油燈的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聽見林醫生的話,轉過頭來。

  白衫善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張他熟悉又陌生的臉。熟悉,因為他在照片裡見過無數次;陌生,因為這時的她那麼年輕,那麼鮮活,眼睛裡有光,有希望,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那是十多歲的冰可露。

  不是八十多歲的教授,不是病床上的老人,是真實站在他面前,會呼吸,會說話,會微笑的冰可露。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好奇:「您就是新來的白醫生?」

  白衫善握緊了手中的柳葉刀。

  刀柄溫熱,像心跳。

  他終於明白「盼重逢」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盼望那個人回來。

  是盼望這個時刻——

  當他握著這把刀,站在年輕的她面前,準備開始一段跨越近八十年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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