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腹痛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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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科的晨光總是來得格外匆忙。

  白衫善站在醫生工作站里,看著雨博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醫囑一條條彈出又消失,心裡默默記著:頭孢曲松2.0g靜滴、奧美拉唑40mg靜推、平衡液500ml快速滴注……這些在課本上背了無數遍的藥名,此刻化作屏幕上跳動的字符,連接著一個個真實的生命。

  「發什麼呆?」

  雨博士頭也不回,聲音卻像背後長了眼睛。白衫善一個激靈,連忙湊近些:「老師,您下醫囑這麼快,我都來不及看。」

  「急診要的就是快。」雨博士終於停下手指,轉過轉椅面對他,「但快不等於亂。每一條醫囑,你都必須知道為什麼開、開了之後要觀察什麼、可能出現什麼不良反應。記住了,在急診科,你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救命——或者要命。」

  這話說得白衫善後背發涼。

  「走,帶你看病人。」雨博士起身,白大褂下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搶救大廳的嘈雜聲浪撲面而來。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患者的呻吟聲、家屬的詢問聲、護士推治療車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所有這些交織成急診科特有的交響樂。白衫善深吸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里混雜著血腥、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焦灼氣息。

  「3床,新來的腹痛病人。」雨博士在一張病床前停下,拉開帘子。

  床上躺著一位約莫六十多歲的老人,花白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他蜷縮著身體,雙手死死按著右下腹,臉色蒼白如紙。床邊站著個中年婦女,應該是女兒,眼眶通紅。

  「大叔,我是值班醫生雨雅姨。」雨博士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與剛才在辦公室判若兩人,「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老人艱難地抬起眼皮,嘴唇哆嗦著:「疼……疼得受不了……」

  「這裡疼?」雨博士的手輕輕按在老人手按的位置。

  「啊——!」老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彈起來。

  白衫善心裡一緊。課本上的描述瞬間活了過來——右下腹固定壓痛、反跳痛,這是典型的麥氏點壓痛!

  「大叔,您什麼時候開始疼的?」雨博士一邊問,一邊已經掀開被子觀察腹部情況。

  「昨、昨天晚上……開始是肚臍周圍疼,後來跑到右邊了……」老人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噁心……吐了兩次……」

  雨博士看向白衫善:「你說,可能是什麼?」

  白衫善腦子飛速轉動:「急性闌尾炎?有轉移性右下腹痛,伴噁心嘔吐,查體有麥氏點壓痛反跳痛……」

  「還有呢?」雨博士的手繼續在患者腹部移動,「注意看腹肌。」

  白衫善仔細觀察,果然發現患者右下腹腹肌緊繃:「有肌衛!這是腹膜刺激征!」

  「不錯,還知道不少。」雨博士難得地肯定了一句,但隨即話鋒一轉,「但你現在只看了局部。在急診,永遠要先排除最致命的。」

  她轉向患者女兒:「大叔之前有沒有心臟病、高血壓?最近有沒有胸悶、胸痛?」

  女兒愣了一下:「我爸有高血壓,一直在吃藥。胸痛……好像沒有吧?」

  「好像?」雨博士眉頭微蹙,「家屬的『好像』往往是醫生最大的陷阱。你親自問。」

  白衫善咽了口唾沫,俯身輕聲問:「大叔,您除了肚子疼,胸口有沒有不舒服?或者左邊肩膀、後背疼?」

  老人搖頭,但動作做到一半突然僵住:「後背……好像有點酸……」

  雨博士的眼神瞬間變了。她直起身,語速加快:「立刻做床旁心電圖,抽血查心肌酶譜、肌鈣蛋白,建立靜脈通路,心電監護接上!」

  「老師,這不是闌尾炎嗎?」白衫善有些困惑。

  「腹痛的心梗患者我見過不止一例。」雨博士已經接過護士遞來的心電圖導聯,「尤其是下壁心肌梗死,疼痛可以放射到上腹部,表現像急腹症。如果按闌尾炎開刀,上了手術台就是死亡。」

  白衫善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護士熟練地接好心電監護,屏幕上跳出心率:112次/分,血壓160/95mmHg,血氧飽和度96%。雨博士親自做心電圖,白衫善在旁邊看著,那些原本在課本上平面的波形此刻在紙上跳動,每一條起伏都牽動著心跳。

  「II、III、aVF導聯ST段抬高。」雨博士指著圖紙,聲音冷靜得可怕,「下壁心梗。立刻請心內科會診,準備送導管室。」


  搶救鈴被按下。更多護士涌過來,推來除顫儀、急救藥車。雨博士一邊指揮,一邊開出新的醫囑: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300mg口服、嗎啡3mg靜推止痛……

  白衫善站在一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麼叫「爭分奪秒」。每一秒的延誤,都可能意味著心肌細胞的死亡。他看著老人痛苦的表情,看著家屬絕望的眼神,忽然思緒扭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不屬於現代的畫面,一本戰地日記里寫的:「在死亡面前,醫生的猶豫是最大的殘忍。」

  「愣著幹什麼?」雨博士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去推床,準備送導管室!」

  白衫善慌忙去推轉運床,手有些發抖。雨博士瞥了他一眼:「手抖就深呼吸。醫生可以緊張,但不能讓患者看出來。你的慌亂會傳染給患者和家屬。」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和護士一起將老人過床,固定好監護設備,檢查所有管路。老人的手突然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力氣大得驚人。

  「醫生……我是不是要死了?」老人眼睛裡滿是恐懼。

  白衫善看著那雙眼睛,腦海中又出現戰地醫院裡那些傷員——同樣的恐懼,同樣的對生的渴望。他不知哪來的勇氣,握住老人的手:「大叔,我們現在發現得很及時。心內科的專家已經在等您了,做了手術血管通了就不疼了。您要配合我們,好嗎?」

  老人的手慢慢鬆開,點了點頭。

  轉運途中,雨博士一直在跟心內科電話溝通。電梯裡空間狹小,白衫善站在床頭,緊盯著監護儀屏幕。心率突然掉到50次/分。

  「心率下降!」他脫口而出。

  雨博士立刻查看:「竇性心動過緩,下壁心梗常見併發症。阿托品0.5mg靜推,準備臨時起搏。」

  藥物推入,心率慢慢回升到70次/分。白衫善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導管室門口,心內科醫生已經等候多時。交接病情時,雨博士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患者男性,68歲,突發腹痛12小時,查體右下腹壓痛反跳痛,但心電圖提示下壁心梗,心肌酶譜已抽。既往高血壓病史,無糖尿病、心臟病史。已給予雙抗、止痛處理,轉運途中出現竇緩,給予阿托品後好轉。」

  心內科醫生點頭:「交給我們吧。」

  看著老人被推進那扇寫著「導管室」的門,白衫善忽然有種虛脫感。牆上的時鐘顯示,從接診到送進導管室,只過去了25分鐘。

  回急診科的路上,雨博士難得地沒有說話。直到走進醫生辦公室,她才開口:「剛才的表現,60分。」

  白衫善一愣。

  「發現腹膜炎體徵,不錯。但犯了兩個錯誤。」雨博士倒了一杯水,靠在桌邊,「第一,沒有第一時間想到致命性胸腹痛的鑑別診斷。第二,患者心率下降時,你的第一反應是喊出來而不是處理——在急診,發現問題就要同時想解決方案。」

  白衫善低下頭:「對不起,老師。」

  「不用道歉。」雨博士喝了一口水,「記住這次教訓就好。那個大叔運氣不錯,你是第一次接診腹痛患者就遇到心梗,這是最好的教學案例——以後你每次看腹痛,都會先想是不是心臟問題。」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深遠:「我老師當年說過,醫生的經驗,是用患者的痛苦甚至生命換來的。所以我們要對得起這些代價,讓每一次教訓都變成下次救人的能力。」

  「您老師是……」白衫善小心翼翼地問。

  雨博士看了他一眼:「冰可露教授。她是我的碩士和博士導師。」

  白衫善心臟猛地一跳。這個名字的出現,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她很嚴格吧?」他試探著問。

  「嚴格?」雨博士笑了,笑容里有些複雜的東西,「那叫『魔鬼式訓練』。我們那屆八個學生,有四個轉導了,兩個退學了。能畢業的只有我和另一個師兄。但她救過我的命——不是比喻,是真的救命。」

  白衫善正要細問,護士站呼叫鈴響起:「雨醫生,搶救室新來一個呼吸困難的!」

  「來了!」雨博士放下水杯,瞬間恢復工作狀態,「走,下一個病人。」

  白衫善連忙跟上。經過走廊時,他無意間瞥見牆上專家欄里冰可露教授的照片——八十歲的老人,眼神銳利如刀,透過相框玻璃看著他。

  那一刻,他忽然腦海中再次出現出那本戰地日記內容。冰可露在1944年9月的一頁寫道:「今天救了一個腹部槍傷的小戰士,他抓著我的手問會不會死。我忽然想起白醫生救我的那天,他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說『別怕』。原來,他留給我的不僅是醫術,還有這種給予希望的方式。」


  「白衫善!」雨博士在搶救室門口回頭,「快點!」

  「來了!」他快步跑過去,白大褂在身後揚起。

  搶救室里,新的生命正在等待救援。而白衫善不知道的是,就在這一刻,在某個平行時空里,年輕的冰可露正握著那把生鏽的柳葉刀,在戰地醫院的煤油燈下,為一名傷員清創縫合。

  她的手法還很生疏,但眼神專注得可怕。每縫一針,她都喃喃自語:「這樣對嗎?白醫生,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風吹動帳篷的門帘,遠方的炮火聲隱約可聞。

  而在這個時空,白衫善正學著雨博士的樣子,為呼吸困難的患者聽診肺部。當他的聽診器接觸到患者溫熱的皮膚時,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仿佛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千百遍。

  「右下肺濕囉音,」他對雨博士說,「可能是急性心衰?」

  雨博士點點頭:「有進步。但還要排除肺栓塞。去開急診CT肺動脈造影。」

  「是!」白衫善轉身奔向電腦,腳步堅定。

  兩個時空,兩個醫者,在不同的年代裡,以某種無法言說的方式,完成著同一件事——與死亡賽跑,為生命而戰。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透,急診科的一天,才剛剛開始。而白衫善的醫者之路,也在這喧囂中悄然啟程。那些他尚未理解的緣分,那些深埋於時光中的秘密,都將隨著一個個患者的到來,緩緩揭開面紗。

  但他此刻只知道一件事:第一個患者教給他的,他會銘記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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