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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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國看著雨幕中朦朧的院景,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低微:「繼中……這院子……真好。我跟你媽……在西北的時候,住地窩子,做夢都想……有個這樣安穩的院子……」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這些年……拖累你們了……小雪是好孩子,你……更是沒得說。我們老兩口……這輩子,苦過,也享福了……值了。」

  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向易繼中,眼神渾濁卻透著一絲奇異的清明:「我們……要去找婉妹了……你們倆……要互相扶持……把孩子們……帶好……好好的……」

  雨絲漸漸停了,一縷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張建國蒼白安詳的臉上。

  他就這樣,在女兒和女婿的守護下,在春日濕潤的空氣里,靜靜地閉上了眼睛,追隨著他相伴一生的妻子而去。

  短短几年間,送走四位至親。

  巨大的、連綿的悲慟,如同沉重的陰雲,徹底籠罩了南鑼鼓巷95號院,也深深籠罩了易繼中和張雪的心。

  接連的打擊,讓這對在商海風浪中都未曾真正倒下的夫妻,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精神上的虛脫與茫然。

  張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日懨懨的,看著父母生前用過的物件,便忍不住落淚。

  她強撐著料理完父親的後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往日的幹練與神采被深深的哀傷取代。

  易繼中同樣消瘦,下頜的線條更加冷硬,眼神里除了疲憊,更添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處理完喪事,將父母的遺像與岳父母的遺像並排掛在正堂,常常獨自坐在堂前,一坐就是半晌,不說話,只是看著,香菸一根接一根。

  院子裡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易欣從港島趕回來,看著迅速蒼老憔悴的父母和同樣沉默的弟弟,心中酸楚難言,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易天已經懂事了些,知道姥爺姥姥都「去天上了」,不再纏著父母問,只是變得更加安靜乖巧,偶爾會用小手去擦母親臉上的淚。

  曾經熱鬧溫馨、四世同堂的四合院,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穿堂而過的風聲,和瀰漫在每個角落的、揮之不去的思念與冷清。

  易繼中開始長時間地待在書房,但他處理公務的時間明顯減少了。

  吉米仔從香港發來的加密簡報,內容依然繁雜:摩托羅拉聯合研發的晶片終於突破功耗瓶頸,進入流片階段;

  日本公司的專利訴訟在歐美市場遭遇挫折,但在東南亞仍有糾纏;

  「東風產業園」的二期建設因資金問題略有滯後;

  而浦東開發開放的號角已然吹響,無數資本與機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正在黃浦江畔聚集。

  這些消息,放在以往,足以讓易繼中迅速做出各種戰略調整和進攻部署。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文字和數字,心中卻有些波瀾不興。

  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和虛無感,時不時地侵襲著他。

  他畢生奮鬥,積累起令人艷羨的財富和權勢,建造起龐大的商業帝國,卻無法挽留任何一個至親的生命。

  這種成功與失去之間的巨大反差,讓他開始重新審視很多事情的終極意義。

  張雪的狀態更令人擔憂。

  她似乎沉浸在對父母的無限追思和自責中難以自拔,總覺得陪伴不夠,孝心未盡。

  易繼中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他知道,妻子需要時間,但這個家,需要重新找到生活的重心和溫度。

  一天傍晚,易繼中推開書房門,看到張雪又坐在岳父母生前住的西廂房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夕陽的餘暉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過去,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

  「小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爸媽他們……是相伴著走的,沒受太多苦,也算圓滿。他們最希望的,是看到我們好好的,看到欣欣和小天好好的。」

  張雪靠在他懷裡,眼淚無聲流淌:「我知道……可是繼中,我心裡空得厲害……好像怎麼做,都彌補不了……」

  「有些東西,註定是彌補不了的。」

  易繼中撫摸著妻子的頭髮,目光望向院子裡開始凋零的海棠花,「我們能做的,是帶著對他們的念想,把剩下的日子過好。把欣欣和小天撫養成人,把我們的事業做好,讓他們在天上看著,也能放心,也能欣慰。」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這院子,爸媽和岳父岳母生活過的地方,我們不能讓它一直這麼冷清下去。這是我們的根,也是他們的根。我們要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張雪抬起淚眼,看著丈夫眼中重新凝聚起來的那份沉穩與力量,心中那冰冷的空洞,仿佛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流。她知道,丈夫說得對。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們還有兒女,還有未竟的事業,還有彼此。

  春天的雨,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洗淨了海棠樹上的殘紅,也仿佛要洗淨這座古老院落里積鬱太久的悲傷。

  易繼中握著張雪的手,站在屋檐下,看著雨絲串成的珠簾。

  他知道,最沉重的打擊或許已經過去,但生活還需要繼續。

  而經歷過如此密集的生死離別,他看待未來的目光,必將有所不同。

  那些關於財富、權力、競爭的執著,或許會淡去一些;

  而關於家庭、傳承、以及生命本身價值的思考,將變得更加沉重而清晰。

  雨聲潺潺,像是在輕聲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默默催促著新芽的萌發。

  四合院的春秋,在失去與堅韌中,又將翻開新的一頁。

  四九城的天空高遠湛藍,但南鑼鼓巷95號院裡,那份因接連失去至親而籠罩的沉鬱,並未隨著季節更替完全消散。

  易繼中和張雪如同兩棵並肩生長的老樹,根須深扎在這座承載了太多悲歡離合的四合院裡,枝葉卻似乎因過度消耗而略顯萎頓。

  公司的事務,除了極少數關乎根本的重大決策,易繼中已基本放手,吉米仔帶領的管理團隊運轉良好,定期加密簡報上的數字和項目進展,對他而言,更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故事。

  他更多的時間,是和妻子一起整理父母的遺物,翻看老照片,或者在安靜的午後,泡一壺茶,相對無言,任由時光在裊裊茶煙中緩緩流淌。

  直到那輛黑色、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胡同口,兩位穿著中山裝、神情肅穆的工作人員走進院子,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緊急召見令遞到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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