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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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四九城,本該是楊絮飄飛的季節,但今年的楊絮稀稀落落,像這座城市一樣沒了生氣。

  易繼中騎著自行車穿過大街小巷,看見牆根下蹲著的人越來越多,那些都是餓得沒力氣走遠的人,就近找個地方坐著,節省體力。

  易繼中不敢多看,腳下蹬得更快,直到拐進家屬院,才稍稍鬆了口氣。

  張愛國正坐在院裡曬太陽,膝蓋上蓋著條舊軍毯,看見易繼中,張愛國招招手:「繼中來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易繼中在老爺子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嘴唇動了動,話卻卡在喉嚨里。

  來之前,易繼中反覆排練過要說的話,可真到了這一刻,每個字都重得像秤砣。

  「爺爺,」易繼中深吸一口氣,「我有件事,天大的事,只能跟您說。」

  張愛國眯起眼睛,打量了易繼中一會兒,緩緩道:「去屋裡說。」

  進了屋,關上門,光線暗下來。

  易繼中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些老照片,張愛國穿著軍裝,年輕時挺拔得像棵白楊。

  這位退役中將,經歷過長征,打過鬼子,身上一身傷疤,是真正的硬骨頭。

  「爺爺,」易繼中開口,聲音發乾,「我能弄到糧食,很多糧食。」

  張愛國沒說話,只是看著易繼中,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180噸小麥,240噸玉米,」易繼中一字一句地說,「還有豬肉、羊肉、野豬、白條、野雞、兔子、雞蛋,差不多三十噸。」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張愛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來源?」張愛國終於開口,就兩個字。

  「我不能說。」易繼中直視著張愛國的眼睛,「但請您相信,來路清白,是一位...一位不願留名的愛國者,托我轉交的,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能追查來源。」

  又是一陣沉默,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易繼中心上。

  「你信這個人?」張愛國問。

  「我信。」易繼中說,「爺爺,我親眼看過那些糧食,都是好糧,新糧。肉也是好肉。」

  張愛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易繼中。

  良久,張愛國轉過身:「繼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些糧食,現在能救多少人的命,可要是出了紕漏,你會是什麼下場,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易繼中聲音很輕,但很穩,「所以我只能找您,只有您出面,這事才能辦成,才能讓糧食真的到該到的人手裡,而不是進了某些人的倉庫。」

  張愛國走回來,重新坐下,他從桌上拿起已經戒了好多年的煙,劃了三次火柴才點著,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你那個朋友,」張愛國吐出一口煙,「有沒有說,這些糧食給誰?」

  「沒說。」易繼中頓了頓,「但我想,給最需要的人,廠里的工人,街上的老百姓,那些快餓死的人。」

  張愛國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最需要的人...繼中啊,你這話說得輕巧,現在哪個人不需要?連我這個退休老頭,這個月都吃了三天的野菜糰子。」

  「所以更需要您來分配。」易繼中急切地說,「您知道該給誰,怎麼給,我只管把糧食弄出來,怎麼用,您說了算。」

  張愛國盯著易繼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最後一個問題,繼中,這批糧食,你要不要報酬?」

  易繼中愣住了,隨即搖頭:「不要。一分都不要。」

  「為什麼?」張愛國追問。

  為什麼?易繼中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夜裡那些孩子的哭聲?是因為老孫端著清湯的手?還是因為空間裡那些糧食,像山一樣壓在他心上?

  「我就是...睡不著覺。」易繼中終於說,「看著廠里那些工友,院裡那些鄰居,我家裡還吃得上一口乾的,他們連稀的都喝不飽,我難受。」

  張愛國盯著易繼中看了很久,久到易繼中以為張愛國會拒絕,終於,張愛國掐滅了菸頭,「什麼時候能到貨?」

  易繼中心頭一跳:「隨時,您說個地方,我安排。」

  「西郊有個廢棄的磚廠,原來部隊徵用過,現在空著。」張愛國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迅速寫了個地址,「就這兒,明天夜裡十二點,我會派人去接貨,你的人卸了貨就走,不要留,不要問。」


  「好。」易繼中接過紙條,手在抖。

  「繼中,」張愛國按住易繼中的手,力道很大,「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任何人,包括小雪,都一個字不能提,明白嗎?」

  「明白。」易繼中堅定的點了點頭。

  「去吧。」張愛國鬆開手,「明天我等你消息。」

  走出張家,易繼中才發現後背全濕了,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但他心裡有一團火,燒得他渾身發熱。

  接下來的一天,易繼中像變了個人,他照常上班,批文件,開會,但心思全在那批糧食上。

  利用採購科的便利,易繼中弄了很多麻袋,還有木箱子。

  夜裡,易繼中一遍遍檢查空間裡的物資,小麥堆得像小山,玉米金燦燦的,肉類雞蛋擺的整整齊齊。

  夠了,這些應該夠了,雖然對整個城市來說是杯水車薪,但總能救一些人。

  次日晚上,易繼中跟易中海夫婦說要去廠里值夜班。

  一大媽嘮叨了幾句,易中海倒是沒多問,只是看了兒子一眼,眼神複雜。

  十一點半,易繼中騎著自行車出了城,夜裡很冷,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易繼中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西郊那個廢棄磚廠,一片破敗的廠房,周圍長滿了荒草。

  很好,很隱蔽。

  易繼中把自行車收進空間,走進最大的那個廠房。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台鏽蝕的機器,空氣里有股霉味。

  易繼中找了個角落,盤腿坐下。

  十二點整。

  易繼中閉上眼,意念沉入空間,第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擔驚受怕,他看著那些糧食,那些肉,心裡默念:出去吧,去該去的地方。

  一瞬間,廠房裡堆滿了麻袋,一袋,十袋,一百袋...小麥、玉米,壘得整整齊齊。

  然後是肉,整扇的豬肉、羊肉、野豬肉、白條裝在木箱裡,雞、野雞、兔子用草繩捆著。

  易繼中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切,有些恍惚,這麼多東西,就這麼出現了,像個夢。

  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易繼中閃身躲到機器後面,屏住呼吸。

  幾輛軍用卡車開進廠房,車燈沒開,只靠微弱的月光照明。

  從車上跳下來十幾個穿著舊軍裝的人,動作迅速而安靜。

  他們開始搬糧食,一袋袋扛上車,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麻袋摩擦的聲音。

  易繼中躲在暗處,看著這些人,他們年紀都不小了,有些頭髮都白了,但幹活很利索,他認出其中一個是張愛國的老部下,以前來家裡送過東西。

  一個小時後,最後一袋糧食裝上了車,一個老軍人走到廠房中間,四下看了看,突然立正,敬了個軍禮。

  然後他們上車,卡車悄無聲息地開走了。

  易繼中又等了半小時,才從藏身處出來,廠房裡空蕩蕩的,只有地上一些散落的麥粒,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易繼中彎腰撿起幾粒麥子,放在手心裡,金黃色的麥粒,飽滿,結實。

  推著自行車往回走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易繼中騎得很慢,但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輕鬆,那團壓了他幾個月的火,終於減弱了不少。

  易繼中知道,這只是一次,那些糧食,能救多少人,能救多久,他不知道。

  易繼中只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回到院裡,天已經亮了。

  中院傳來秦淮茹的聲音,她在哄小當,聲音嘶啞但溫柔,一大媽正在生爐子,炊煙升起來,在晨光里裊裊婷婷。

  易繼中停好車,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里有煤煙味,有早起人家做飯的香味,有生活的味道。

  「繼中,怎麼才回來?」一大媽看見易繼中,皺了皺眉,「臉色這麼差,快去睡會兒。」

  「姨,我不困。」易繼中說,「早飯吃什麼?我餓了。」

  一大媽愣了愣,笑了:「棒子麵粥,還有點鹹菜,昨天你王嬸給了把野菜,我給你烙個菜餅子。」


  「好。」易繼中跟著一大媽進了屋。

  易繼中知道,日子還會很難,糧食不會一夜之間多起來,人們還會挨餓,但他心裡那桿秤,終於平了。

  三天後,廠里傳來消息:有一批「上級調撥」的糧食到了,每個工人能多領五斤棒子麵,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食堂的王愛國在發糧食時,偷偷對易繼中說:「怪了,這批糧來得蹊蹺,我問了好幾個單位,都說沒收到調撥通知。」

  易繼中笑了笑:「管他呢,有糧發就行。」

  又過了幾天,街道辦給特困戶發了救濟糧,劉家母子領到了十斤白面,劉家女人當場就哭了,說要給易家送點,被一大媽攔住了:「留著給孩子吃,我們還有。」

  易繼中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夜裡,易繼中躺在床上,意念掃過空間,空了,幾乎全空了,只剩下角落裡一點備用糧食和錢財武器,糧食夠自家吃幾個月的。

  但易繼中睡得很踏實,幾個月來第一次沒做噩夢。

  易繼中知道自己做的這些,改變不了什麼大局,180噸小麥,240噸玉米,對這個城市來說,就像往乾涸的河裡倒了一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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