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道在犁痕深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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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作之餘,便借閒暇時機練武。

  「咚咚咚!」

  棲鳳坡深夜的寂靜,被急促的擊打聲打破。

  楊真赤膊立於山坳中,拳鋒一次次砸向硬木樁。

  月光照在他精壯的脊樑上,汗珠順著肌肉溝壑滾落。

  春耕剛過,地里播下龍牙米種,正是棲鳳坡對此間園役管束稍顯寬鬆之時。

  待谷種出芽,需終日防備飛禽、地蟲、牲畜竊食。

  還需引水澆灌,繼而分秧插田,肥土除草,待龍牙米成熟,收割入倉一整套周章。

  終日都需要有人值守,就再也沒有空閒光陰。

  楊真忙完活計,尋了處僻靜角落錘鍊力道,招式,反覆操演諸般動作。

  棲鳳坡各處,不乏習武之人。

  多是輪值完畢的侍從,守衛為增自身本事。

  盼在城主府得重用,晉升高位離開此處,進入城中,免得終身在此受苦。

  城中與棲鳳坡相比,恍若兩個世界。

  此城三國交界,規模頗大。

  流民盜寇,行走商販、行武兵卒,武道高手頗多。

  甚至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修仙者,也隱藏在城內。

  雖魚龍混雜,卻也有意想不到的機緣,不似這棲鳳坡雜役,前途一眼能看到頭。

  曾有雜役得機緣被修士看中,一步登天。這樣的傳說,激勵著無數底層人苦苦掙扎。

  唯此翻身之途,楊真自然不會放棄。

  勞作閒暇自然偷偷練武,卻因無人指導,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年,偷窺一老兵練功,被其逮住一回,見他年幼,故饒其性命。

  然而,楊真仍是被痛毆了一頓,後來,這老兵見他可憐,才點撥了些拳法修煉關竅,傳給他一本武道內功心法《先天真氣訣》。

  「拳法站樁是根基,四平大馬需穩如磐石。

  真氣修煉講究心神合一,拳法、真氣內外兼修。外煉筋骨皮,內煉一口氣!

  百鍛碎山拳,每日三十遍,少一遍都是辜負,真氣修煉每日十二周天,不得怠惰!」

  那老兵的聲音猶在耳邊,可人已戰死沙場兩年了。

  想到此處,楊真拳勢更猛。

  但見拳風呼嘯,木樁上已現裂痕。

  這《百鍛碎山拳》雖是大路貨色,卻最是磨練筋骨。

  一日三十餘遍,又耗兩個時辰,內煉真氣,也頗耗費時間。

  百遍拳,百日功,先天真氣丹田中!

  日日如是。

  以此為圭臬,以此為目的。

  能堅持者,或可跨過第一道坎,氣行周天,窺見真氣門徑;

  不能者,終是螻蟻。

  因此,最終能練成的,多是行伍兵卒、職業武者。

  然而,像楊真這般園役,能練出成就的,可謂鳳毛麟角。

  一日攏共十二時辰,分派的農務雜事就占去七八個時辰。

  尚需苦修四個時辰,等同於將歇息的時間,全部盡數投入練功才行。

  十之八九的人,要麼練垮了身子,要麼降低標準,或半途而廢。

  楊真卻硬生生堅持了下來,直至今日,更是氣機萌動,練出了一絲微薄的真氣,進入周天之境。

  在那老兵傳授的粗淺法門中,已算是登堂入室。

  可惜那老兵再也見不到這一幕了,楊真後來得知消息,兩年前城主府出征時,老親兵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楊真聽聞這個消息後,自嘆息之餘,修煉愈發勤勉。

  一拳拳擊出,汗珠飛濺。

  「咚咚咚!」

  楊真不斷捶擊木樁,又連擊數百下,只覺眼前金花亂迸,腦袋內嗡鳴不絕,顯然身體已經疲乏到了極致。

  肚子中飢鳴如鼓,晚間咽下的些許肉食、雜糧,早已消化殆盡,體力壓榨至極限。

  腹里無食,氣力不繼,再堅毅的心志,亦難支撐。

  楊真喘著粗氣,心下暗嘆。


  這些年來苦修,他進境不算慢,然而全仗著年少恢復快,透支身體換來的罷了。

  其心志毅力尚可堅持,但肉身已經感覺分外倦怠,疲鈍。

  他心裡明白,是吃食、營養跟不上。

  城主府那些親兵,每日都是膏粱厚味。

  二校尉、將領之流,更是將人參、雪蛤當作常食。

  還有龍牙米供養,滋養豐沛,靈氣充盈,而他根本無法相比。

  長此以往,莫說練就超凡武藝,修為能臻至周天,就已經很不錯了。

  若被徵召入戰場,怕是要步那老兵後塵,直接死在上面,化為枯骨。

  想逃,卻逃不脫,城主府內隨意揪個親兵,他都敵不過。

  若被當逃兵擒回,立刻就會被斬立決。

  數個月前他趁夜潛至邊境,卻被巡邊親兵輕易擒回,差點被杖斃。

  那一刻他才明白,在真正的武者面前,自己這點修為如同兒戲。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自己活得這麼憋屈,死得這麼沒有價值。

  楊真在地上癱臥片刻,這才強忍周身酸楚,往回走。

  若再不回去歇息,明早爬不起身,趕不上早飯,完不成指派。

  惡性循環,那就更糟了。

  每日的時辰排布,如同拉滿的弓弦,他已將自身逼到了極限,任一環節出錯,就可能墜入深淵。

  此時夜已深沉,整片棲鳳坡也唯楊真這般苦修者尚在,附近練功的早散了。

  楊真從山坳行出,一步步蹣跚而歸。

  「哞!哞!」

  幾聲低沉、帶著節奏的牛叫傳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嗯?有牛跑出來了?看守耕牛的也太疏忽了!」楊真一愣。

  耕牛是棲鳳坡的重要資產,尤其是那些馴化過的靈畜,力大無窮,是耕作龍牙米田的主力。

  完成指派後,所有牛皆需交還獸欄,符牌繳清,職責分明,數百頭耕牛統一飼餵、看管、照料。

  深更半夜牛竄至外頭,定是守牛人打盹瀆職。

  若明日開工前尋不回,免不了一頓鞭笞,皮開肉綻。

  楊真下意識便想上前,將牛牽回。屆時請守牛人照看自家那頭老牛,也算情理之中。

  循聲望去,月光下一頭體型頗大,唇周已生白斑,皮毛略顯枯槁的老牛,正靜靜站在那裡。

  看見楊真,它竟主動湊近兩步,又低沉地哞了一聲,牛眼中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老牛?

  楊真心頭一驚,隨即憂慮起來。

  走失的牛若被逮回,看守少不得拿它撒氣。

  老牛這般狀態,莫說一頓抽打,只要守牛的隨口一句年老無用,立時就被發賣或宰殺,結局悽慘。

  楊真心中一揪,暗忖待會兒牽它回去,須討個人情,自家攬下過失。

  雖免不了一頓鞭子,但自個兒皮實耐打扛得住。

  同時也覺得很是蹊蹺,老牛向來通靈性,不像平常的那些耕牛一樣莽撞亂竄,今日怎會突然跑出?

  楊真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牽牛鼻繩,老牛又朝他哞了一聲,卻輕輕擺頭避開。

  反而用渾濁的牛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慢吞吞地轉過身,朝著與獸欄相反,楚水河的方向,踱步而去。

  「老牛兄,深更半夜,你這是要去哪裡?」

  楊真又輕喚數聲,老牛未應,仍往前行,楊真怔忡片刻,老牛此刻情狀極是反常。

  再細觀,老牛步履蹣跚,站立不穩,背上毛皮看起來也是一片枯槁。

  楊真看得真切,忽然心念一動,胸中一慟。

  他恍然明白過來,老牛恐怕大限將至了。

  此刻尋來,莫非是與自己作別?

  「老馬識歸途,良駒知死期。」

  想起平日裡這老牛的溫順通靈,偷偷多餵它一把草料時,它親昵的蹭舐,楊真頓時一陣無措,眼眶不受控制地發酸起來。

  他抹了把發澀的眼睛,在這棲鳳坡,唯有這老牛與自己最親近。

  想起自己如今感同身受的境遇,不禁喉頭哽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楊真沉浸在悲傷中時,一個蒼老、嘶啞,帶著一種奇異顫音,仿佛很久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小娃子……莫要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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