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某人嘴硬,說我技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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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旬,A市進入了一年中最燥熱的時節。

  室外熱浪滾滾,蟬鳴聲嘶力竭地從早到晚,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

  手術室里,溫度永遠恆定在二十一攝氏度。

  宋京墨站在主刀位,手術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患者是一名三十出頭的男性,今早開著借來的奔馳,興沖沖地要去接新娘。

  結果在高速上,跟車太近,被夾在兩輛重型卡車中間。

  整輛車像易拉罐一樣被擠癟了,救援人員花了四十分鐘才把他從駕駛室里挖出來。

  雙腿粉碎性骨折伴隨血管神經完全斷裂,組織壞死嚴重,沒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唯一的選擇是大腿高位截肢。

  手術已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然而患者的生命體徵依然不平穩。

  擠壓傷引發了急性腎損傷,凝血功能也出現了問題。

  監護儀上的數字時好時壞,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

  器械護士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人成這樣了,新娘那邊怎麼辦?」

  護士小林剛進來,她是出去讓家屬簽字的。

  聞言接話:「新娘那邊人影子都沒有,電話是接通了。說是先救人,其他的以後再說。」

  尹思堯是一助,配合著處理創面,嘆了口氣:「現在社會就是這樣,愛情這東西,在現實面前太脆弱了。」

  一旁的女護士道:「人家姑娘大好青春,一嫁過來就要伺候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丈夫,換誰都得猶豫。」

  器械護士小聲道:「高位截癱,以後吃喝拉撒都得靠人照顧,這擔子太重了······」

  「可不是嘛。」

  麻醉醫生從監護儀後探出個頭,「我要是女方父母,我也捨不得閨女跳這個火坑。」

  手術台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醫生這個職業見慣了生死離別,也見慣了人情冷暖。

  有時候,愛情真的經不起一場意外的重擊。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震動聲打破了手術室的寧靜。

  護士看了眼亮起的屏幕,問看宋京墨:「院長,是您爺爺打來的,要不要接?」

  宋京墨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爺爺從來不會在工作時間打電話,除非是出了什麼無法處理的事。

  宋京墨的後背肉眼可見地繃緊了。

  「開免提。」

  護士連忙拿起手機,接通,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餵?是宋醫生嗎?你爺爺他出事了!」

  「老爺子今早去山上砍竹子,說要給你們做個藤椅······」

  男人的聲音又快又急,「結果下山的時候沒踩穩,從那坡上滾下去了。人昏過去了······」

  「我們現在正在去醫院的路上,宋醫生,您能不能······」

  尹思堯看向宋京墨:「這邊我頂著,敘白的手術還有半個多小時就能收尾。你先去看看老爺子······」

  宋京墨沒有動,繼續處理手中的血管。

  「患者血壓還不穩定,這台手術我最熟悉他的出血點。換人重新熟悉術野,至少要多幾十分鐘。」

  「他等不起。」

  尹思堯看著人,想說點什麼,終究只是點了點頭:「好。」

  宋京墨語氣平穩道:「我這邊還在手術,麻煩您找到置頂聯繫人邇邇打個電話,他會過去處理。」

  電話那頭,趕來幫忙的幾個村民炸開了鍋。

  「啥?他不來?」

  一個中年漢子嗓門超大,「自己親爺爺摔成那樣,他說不來就不來,還甩鍋給別人?」

  另一個村民也跟著嘀咕:「當大院長了人就飄了,親爺爺都不管了,這都什麼人嘛······」

  旁邊有人插嘴:「別瞎說,人家是在做手術呢,救人的······」

  「別人的命是命,自己爺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中年漢子越說越氣,「分不清輕重,要我說,這種人就該天打雷劈!」


  「行了,都給我閉嘴。」

  王叔臉色嚴肅,目光掃過那幾個抱怨的村民:「你們一個個嘴上積點德,宋家那小子是在救人。」

  「手術台上躺著的那個人,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

  「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他要是撂下手術刀跑了,病人死在手術台上,你們替他負責?」

  王叔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要是今天躺在手術台上的是你們自己的親人,主刀醫生半道跑了。」

  「說我爺爺摔了,你們另請高明,你們會不會指著那醫生的鼻子罵他沒醫德、不負責?」

  剛才還振振有詞的中年漢子,此刻啞口無言。

  說著不再理會那幾個訕訕的村民,在手機通訊錄里翻找。

  鹿邇正在會議室里和市場部的人開會討論下半年影視投資布局。

  手機震了一下,按了接聽。

  「喂,是小邇嗎?我是王叔,宋家村的,你上次來還跟我打過招呼······」

  鹿邇心頭一緊:「王叔,您說。」

  說著站起身,對會議室眾人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快步走向窗邊。

  「老爺子摔了,正往醫院送。鎮上說得轉市里,京墨那邊讓找你······」

  王叔頓了頓,「他還在手術台上,走不開。」

  鹿邇握著手機的手指倏然收緊,沒有絲毫猶豫道:「王叔,您馬上把爺爺送到最近的市立三甲醫院。」

  「我這邊立刻聯繫人安排綠色通道,您到醫院後馬上手術不要耽擱,簽字繳費我來處理。」

  看了眼手錶就,繼續道,「我離那邊有四十分鐘車程,您告訴醫生給我半個小時,讓他們先搶救,我來兜底。」

  王叔那頭明顯鬆了口氣:「好,好,我這就安排······」

  鹿邇很是感激:「辛苦您了,我很快就到。」

  掛斷電話,轉身對著一會議室茫然的下屬,語速飛快:「後面的事情林秘書負責。」

  「結束後把會議紀要發我郵箱,預算方案你們先內部對齊,有爭議的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電梯口。

  鹿邇把車開得幾乎要起飛,連闖了兩個紅燈。

  撥通了醫院院辦老陳的電話,請求幫忙協調市立醫院的綠色通道。

  又給鹿琛發了條消息,說京墨這邊出了點事情,晚上不回老宅了。

  三十分鐘後,銀色的跑車精準地停在市立三院急診樓門口。

  王叔正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看到鹿邇,趕緊迎上來:「你可算來了!」

  「爺爺呢?」

  鹿邇氣息還沒喘勻。

  「在搶救室,醫生說腦部有瘀血,得馬上手術。但家屬沒到,有些風險文件沒人簽字······」

  「我來簽。」

  鹿邇已經跟著護士往辦公室走了,腳步不停,「需要的設備、藥品,直接用最好的,不要擔心價格。」

  護士飛快地遞著各種文件,鹿邇一張張翻過去,簽下自己的名字。

  忙完這一切,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搶救室外的長椅上,鹿邇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

  王叔已經回去休息了,走廊里只剩下鹿邇一個人。

  手機不停地震動。

  群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曲歲晚:【王叔說老爺子送醫了?情況怎麼樣?我們正在改簽機票,最快後天才能到】

  宋斯年:【聯繫上京墨了嗎?他那邊什麼情況?】

  鹿邇揉了揉發酸的眉心,開始打字:

  【京墨有一台緊急手術,走不開,我這邊先處理著。】

  【爺爺腦部有瘀血,正在手術清除,主刀是市立三院的神經外科主任,業內口碑很好。】

  【王叔已經回去休息了,醫院這邊我守著,有進展隨時和你們說。】

  【叔叔阿姨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爺爺這邊有我。】

  宋斯年:【這事多虧有你在,京墨那邊······也辛苦你理解一下。】


  鹿邇看著這條消息,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我們是一家人。】

  頓了頓,又補充:【京墨那邊手術快結束了,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

  【況且之前我媽住院的時候,京墨也是一直跑前跑後的。家裡人,不就是這樣嗎。】

  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夏日的悶熱,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鹿邇看著搶救室上方亮著的紅燈,一時間百感交集。

  每一次,宋京墨都是那個站在無影燈下、為別人縫合希望的人。

  而這一次,躺在裡面的人,是他的爺爺。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宋京墨幾乎是跑出來的。

  一身深綠色的手術服還沒來得及換下,外面只匆匆套了一件薄外套。

  頭髮有些凌亂,額角還殘留著未乾的汗痕。

  抬頭,只見遠處長椅上,鹿邇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膝蓋併攏,雙手握著手機。

  背脊繃得很直,像一隻可憐兮兮的,獨自守衛著陣地的小獸。

  宋京墨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大步走過去,什麼也沒說,只是彎腰,把鹿邇整個人擁進了懷裡。

  很緊,緊到仿佛要把人嵌進骨血里。

  鹿邇被宋京墨猝不及防地抱住,愣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軟軟地靠進人懷裡。

  把整張臉都埋進宋京墨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手術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熟悉的、能讓他安心的氣息。

  「你可算來了,我都要擔心死了。」

  鹿邇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嗯。」

  宋京墨的下巴抵在人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辛苦了。」

  鹿邇在人懷裡搖了搖頭,悶聲說:「爺爺當時情況不穩定,轉市立三院是最近的選擇,時間上最快。」

  「我跟這邊主任溝通過了,手術結束先在這裡穩定,等適合轉院了再轉到康仁。這樣你方便照顧,也放心些。」

  頓了頓,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康仁離我們住的地方近,我也好隨時過去看爺爺。」

  宋京墨看著人的眼睛。

  那雙眼裡有疲憊、有後怕,卻唯獨沒有抱怨和責怪。

  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只能更緊地抱住懷裡這個人,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慶幸、和後怕都揉進這個擁抱里。

  「好在有你。」

  宋京墨聲音有些哽,「邇邇安排的很好,一切都考慮到了。」

  鹿邇在人懷裡蹭了蹭,小聲嘟囔:「那你以後可得對我好些,不能總欺負我。」

  宋京墨低低地「嗯」了一聲,收緊了手臂。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長途作戰後的疲憊。

  但語氣還算平穩:「家屬是吧?手術很順利,腦部瘀血已經清除乾淨,患者的意識也在逐步恢復中。」

  鹿邇和宋京墨同時鬆了一口氣。

  醫生頓了頓,表情又嚴肅了幾分:「不過,我們在術前檢查中發現,老人的心臟情況不太樂觀。」

  「冠狀動脈有明顯狹窄,左心室射血分數偏低。這種狀態,隨時可能誘發急性心梗或心衰。」

  說著看向宋京墨,在看見是同行後語氣鄭重了些:「我的建議是儘快做心臟搭橋或者支架介入。」

  「趁著老人家這次術後恢復期,把心臟問題也解決了,否則後面再突然發病,恐怕······」

  醫生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不做手術,就像懸在頭頂的一把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宋京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謝謝您。轉院到康仁後,我會立刻安排心內科會診。」

  醫生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術後注意事項,轉身回了手術室。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鹿邇看著宋京墨的側臉,剛剛舒展了一些的眉頭,此刻又微微蹙起。

  他知道宋京墨在擔憂什麼。

  爺爺年紀大了,心臟手術風險係數很高,恢復期也長。

  而且剛剛已經做了一個手術,再來一個大型手術,身體很難吃得消。

  鹿邇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京墨的手。

  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宋京墨垂眼看人,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

  「會好的。」

  鹿邇輕聲說,「我們都在呢,等爺爺醒來,先問問爺爺的意思。」

  「而且我家宋醫生這麼厲害,肯定能有完美的解決辦法。」

  宋京墨看著人,笑了笑:「我可是沒忘,昨晚某人嘴硬,一個勁說我技術菜······」

  鹿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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