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帝國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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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尼拉,總督府。

  午後的陽光經過半透明貝殼窗的過濾,變得柔和而朦朧。光斑灑在深紅色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秘書官輕手輕腳,將一摞待批的文件放在了案頭。

  最上面那份帶有繁複徽章的,是來自新西班牙總督區(墨西哥)的火漆急件。至於費爾南多從阿帕里遞送的那份報告,則被壓在了最底層。

  赫羅尼莫·德·席爾瓦總督的全副心神,立刻被那封來自墨西哥的信函所吸引。

  在簡短聽取秘書官匯報後,對於那個偏遠港口阿帕里的事務,總督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何塞。」

  總督一邊用銀質小刀挑開火漆,一邊喚來身邊的法律顧問。

  「把費爾南多寫的東西拿走。你先去聽聽佩德羅的意見,回來後給我個摘要。」

  說完,他貪婪地看著手中信紙上的數字。

  那裡是新一年度皇家補助的具體金額,還有運銀船靠岸的確切日期。

  這是整個菲律賓殖民地的輸血管。一旦切斷,馬尼拉的繁華就會瞬間枯萎。

  至於北邊那個偏遠港口的聲音?

  總督很忙。

  暫時還沒空理會。

  ……

  隔壁的小議事廳內。

  何塞檢察長推開門,找到了正對著海圖出神的駐軍司令佩德羅·薩拉薩爾。他將那份報告遞了過去。

  「這事你怎麼看?」

  駐軍司令接過信件看了會,然後嗤笑一聲,隨手將信甩回桌上。

  「忠誠睿智的費爾南多?還以寡敵眾擊潰了暴民主力?」

  佩德羅解開勒脖子的風紀扣,語氣里全是嘲諷。

  「如果這個肥豬真的這麼能幹,那麼現在送到總督府的就應該是暴民首領的頭顱,而不是這篇充滿幻想的遠征冒險小說。」

  「這傢伙現在聰明多了,懂得給自己留後路。」何塞笑了笑,拿回信件,「但對那些華人的描述我很好奇。如果真如信上所說戰鬥意志堅決且組織嚴密,佩德羅你會怎麼處理?」

  「真假並不重要。」

  佩德羅司令走到窗前,望著港口方向零星停泊的幾艘舊船。

  「白銀大帆船即將抵達。咱們總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士兵調去他那。墨西哥的銀子才是重中之重,我們所有的力量都要優先保障港口和航線的絕對安全。」

  他轉過身,給出了定論。

  「至於那邊的麻煩,讓費爾南多自己去頭疼吧。准許他徵召更多的土著協助。只要別找我們要錢要兵,隨他怎麼折騰。」

  何塞檢察長露出笑容:「正合我意。費爾南多無非是想將自己的失職包裝成一份功績,我們不能被他拖下水。」

  很快,一份由檢察長草擬,駐軍司令附議的處理建議擺在了總督席爾瓦的案頭。

  總督飛速掠過摘要:

  「…鑑於阿帕里事件規模有限且已被當地守備官有效控制,建議採取低成本維穩策略。當前首要之務乃確保皇家補助安全接收與入庫,此關乎王國在東亞之根本。可嚴詞申飭阿帕里華人社區,重申其守法之義務。並警告費爾南多守備官,若無馬尼拉明確指令不得再行挑釁,以免引發不可控之連鎖反應,耗費王國本已捉襟見肘之資源。」

  「低成本維穩。」

  總督口中咀嚼著這個詞,面露讚許。他很快在文件下方批註:

  「准。以本王名義下發訓令:表彰費爾南多之警覺,然其當下首要職責乃保持阿帕里穩定,無令不得擅動。」

  筆尖停頓片刻,他又補上了一句。

  「另,嚴正警告當地華人甲必丹。若再有任何武裝集結或對抗行為,皆視為對國王陛下之反叛,必將招致毀滅性之懲罰。——赫羅尼莫·德·席爾瓦」

  ......

  媽祖廟的大門轟然緊閉。

  隔絕了外面的視線,也隔絕了最後一絲硬氣。

  方才那一瞬的同仇敵愾,隨著紅毛兵的離去瞬間瓦解。

  陳友德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甲必丹的威嚴蕩然無存,此刻他只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老人。


  圍在他身邊的幾位鄉老同樣如喪考妣。

  「作孽,作孽啊!」

  一位鄉老頓足捶胸,他指著陳友德的手指都在哆嗦。

  「陳友德!當初選你做甲必丹,是指望你護著大家。你倒好,任由下面的人頂撞洋大人!」

  老頭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了陳友德一臉。

  「剛才要是跪下認個錯,賠個幾千兩銀子,這事兒也許就過去了。非要講什麼法典!非要拔刀!這下好了,把費爾南多得罪死了,我們全家老小都得跟著你陪葬!」

  就算平日裡那些精明強幹的商賈掌柜們,此刻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我哪怕是出一千兩也行啊…」

  一個胖掌柜抹著額頭上的油汗,低聲對身邊的人說道,「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我現在就讓人去庫房提銀子。哪怕把這一季的盈利都送給守備官當賠禮都行,只要他別沒收我的鋪面。」

  「賠禮?人家現在要的是命!」

  另一個瘦高的商人打斷了他,「我看還是趕緊收拾細軟,趁著封港令還沒下來跑吧,今晚搭船去馬尼拉,或者回大清國都行。反正這阿帕里是待不得了。」

  有人哭嚎,有人算帳,有人想逃。

  悲觀的情緒在廟堂里蔓延。

  「這艘船要沉了。」也不知是誰絕望地嘆息了一聲。

  緊接著,哀嘆聲,抱怨聲,還有噼啪作響的算帳聲,徹底亂成一團。

  阿貴和猴子,還有一眾手持帶血腰刀的精壯後生,沉默地站在陳青岩身後,眼睛裡沒有後悔,只有未散的殺氣和憤怒。

  陳青岩一直冷眼旁觀。

  他看著這群此時只想著割肉餵狼的同胞,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眼前這齣鬧劇,陳青岩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噁心。

  他也說不清開始為何會站出來。

  是目睹同胞被土著屠戮時爆發的激憤?

  還是積鬱已久,對眼前這位甲必丹乃至他身後那群軟骨頭們的鄙夷?

  或許都有。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當他用純正的卡斯蒂利亞語背出法典,當那個紅毛中尉在他的目光和身後兄弟們的刀鋒前選擇退卻時,他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是站著做人的滋味。

  他很享受那一刻。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些正在商量如何下跪的鄉紳。

  他不想再和這群人多說一個字。

  所有的希望,只在那個遠在疍福島的男人身上。

  「猴子,守好門。」

  陳青岩低聲吩咐,目光投向遠方的大海,「我明天一早就回島。只有東家,才能帶咱們在這絕境裡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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