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義字當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近處不知名的夏蟲在牆根下嘶鳴。

  「福隆號」後院主屋內,一盞油燈成了唯一的光源。

  火苗偶爾噼啪一聲,跳動一下,將李天明和陳青岩的身影拉扯得忽大忽小。

  兩人剛剛回來。

  桌上攤開著幾張草紙,是陳青岩勾勒出的人名,從阿帕里港務官,一路牽扯到總督府的秘書。

  旁邊散落著幾隻青白瓷茶杯,裡面的茶正冒著熱氣。

  「……故而,這位港務官的連襟,才是關鍵。」陳青岩用手指點了點草紙上的一個名字。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擔保人。」陳青岩說道,「一個在教會中擁有足夠分量,能為我們背書,證明我們信仰虔誠,來歷清白的人。阿帕里教堂的執事分量太輕,我們需要打動...馬尼拉大教堂的某位司鐸。」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李天明抬手示意,陳青岩則迅速吹滅了油燈。

  窗外,一隻野貓輕盈躍過瓦片,聲音漸漸遠去。

  過了好一會兒,陳青岩正準備重新點燃油燈,外面,那響動竟又一次傳來。

  李天明從窗縫望出去,後院那扇門的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有人?

  房門被推開一道窄縫,一個身影側身擠入,反手將門掩上。

  借著月光仔細一瞧,呵,是猴子這傢伙,這半夜偷偷摸摸的。

  李天明正待回頭繼續與陳青岩談事,卻突然定住。

  月光下,猴子的模樣很不對勁。

  右臉高高腫起,短褂被撕開一道口子。他低著頭,正想悄無聲息地溜回房。

  「站住。」

  李天明推門步入院子,陳青岩則舉著重新點亮的油燈跟出。

  動靜驚醒了阿牛,他推門一看,頓時睡意全無:「猴子,你怎麼了?」

  與此同時,守倉庫的幾名老卒也提著腰刀從不同方位現身院中。

  李天明幾步擋在猴子身前,揮手示意。老卒們會意,收刀後退,但仍保持警戒。

  「怎麼回事?」李天明上下打量著猴子,聲音聽不出喜怒。「誰幹的?」

  猴子頭垂得更低了,他嘴唇抖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把頭抬起來!」李天明聲音陡然拔高,「看著我!說,誰把你弄成了這副鬼樣子?」

  猴子不敢直視,撲通跪倒:

  「頭兒…我對不住您!我惹大禍了!」

  李天明一把將猴子拽進屋裡,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都進來。」

  阿牛跟入。

  陳青岩稍慢一步,迅速掃了一眼院外,才反手合上房門,將油燈擱在桌上。

  門剛閂攏,猴子便順著門板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抓著頭髮。

  「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啊!」他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又去找水紅了...我沒忍住...遇上了拉坎的人...我咬了他...阿貴來了...巴朗說...他是『達圖』的侄子...說下次見了,要把我剁碎了餵鱷魚……」

  他抬起涕淚橫流的臉:「頭兒,我惹大麻煩了!對不住您,對不住弟兄們!」

  絮絮叨叨說了好大一會。

  剛開始李天明聽到猴子去找了女人,還忍不住和阿牛對視一眼,似乎覺得好笑又有些荒唐。

  但當猴子說到「餵鱷魚」時,李天明笑不出來了,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油燈和茶碗都跳了一下。

  阿牛臉上的笑容沒了。陳青岩也屏住了呼吸。

  油燈的燈花噼啪一聲爆響。

  李天明一言不發,目光沉沉落在桌上。

  那隻被震到的茶碗裡,茶水溢出,正沿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

  李天明呵地笑了一聲。

  他抬起眼,目光從淌水的桌沿移到陳青岩臉上。「陳兄,你來說說。這個拉坎·利波洛克,到底是個什麼鬼?他那個達圖,又是個什麼東西?!」

  陳青岩看了看李天明,伸手將浸濕的草紙挪開。他蘸著桌上未乾的茶水,在桌面緩緩畫出三個圈。


  「東家,請看。」他手指點在最上面的圈上,「這便是阿帕里的天、地、人,三方棋局。」

  「天,是西班牙人。」他說道,「阿爾卡爾德鎮長,駐軍長官。他們是明面上的統治者,手握炮台和火槍。但他們要的,是稅,是此地安穩,不出大亂子。只要不威脅統治,不鬧到馬尼拉總督府,他們對底下華人斗土人,或是華人自己內鬥,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他們眼裡,我們都是下金蛋的雞。只要蛋不停,雞怎麼打架,他們懶得管。」

  他的手指下移,落在第二個圈上。

  這個圈緊挨著象徵西班牙人的「天」,卻小了一圈。

  「地,是我們華人商幫。」陳青岩說道。「以甲必丹為首,各家商行掌控著絲綢瓷器和茶葉的貿易命脈。我們有錢,但無勢,更無刀槍。」

  「所以,只講四個字,和氣生財。」

  「對拉坎這種人,商幫的態度向來是按月孝敬,破財免災。花錢買清靜,絕不正面衝突。」他目光掃過地上的猴子,話里透出冷酷。「說句誅心的話,甲必丹和各位老闆,絕不會為了一個水手,去碰拉坎背後的勢力。」

  「這,就是此地的生存之道。」

  最後,他的手指重重按在第三個圈上。

  這個圈,他畫在了「天」和「地」的下面,卻畫得最大。

  「人。」陳青岩的聲音沉了下去。「或者說,是這裡的地頭蛇,土著勢力。」

  「達圖。」他說道,「這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本地首領的尊稱。他們在族群里說一不二,控制著港口外的所有山林和河流。西班牙人要安穩收稅,也得籠絡他們。他們才是這片土地上的蛇,連紅毛夷也要讓他們三分。」

  他看著李天明,說出了那個名字:「拉坎·利波洛克,就是現任達圖的親侄子。他仗著這層身份,糾集亡命徒,強收平安錢,是個無法無天的慣匪。」

  陳青岩身體微微前傾。「不瞞東家,華人商幫的座首,見了達圖的人,也要客客氣氣奉上平安錢。這已是多年的規矩。」

  「動了拉坎,就是打了達圖的臉。」

  「李東家。」陳青岩說道,「此事……宜忍。」

  「我們的根基是磁鐵砂,是貿易特許狀。這才是大道。若此時因一時意氣,與拉坎衝突,會把西班牙人的目光和『達圖』的敵意都引到我們身上。這是捨本逐末,因小失大。」

  「猴子是我兄弟。」李天明淡淡一笑,忽然問道:若我們偏不忍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