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內堂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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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門外清冷的夜色截然不同。

  董府內堂書房裡,暖意裹挾著沉香的馥郁,撲面而來。

  數盞油燈映照下,上好的梨花木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

  書案上,一隻小巧的銅獸香爐正吐出縷縷青煙。

  然而,這溫香暖意卻絲毫安撫不了剛剛被驚醒的董果。

  他身著一襲藏青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夾棉坎肩,花白的頭髮略顯蓬亂,臉上殘存著被打擾的不悅。

  他就這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正氤氳著裊裊熱氣,他卻尚未動過分毫。

  看著幾乎是連滾爬進來的陸大倉,董果皺了皺眉頭。

  雖然印象里,這位倉司大使有些上不了台面,但每次見面,多少還有幾分體面。

  然而眼下這傢伙,官帽歪斜,袍服皺亂,臉上更是涕淚與冷汗交織,如此形神俱喪,實是狼狽到了極點。

  「你慌什麼慌?」董果身子微微後靠,調整了一下坐姿。「天還能塌下來不成?起來說話!」

  此刻,他下意識地認為,多半是哪裡帳目出了紕漏,或是這蠢材手腳不乾淨被巡察盯上。雖是麻煩,卻仍在官場常見的波折之內,遠未到需要深夜如此失態的地步。畢竟,此人背後還站著日月島的知府,總不至於真到山窮水盡。

  然而陸大倉非但沒起身,反而膝行兩步,「撲通」伏地哭喊:「軍門!塌了!天真的塌了!是劉宗禹,西嶼右營的劉宗禹!」

  「劉宗禹?」董果端起茶杯,吹開浮沫,眼皮都未抬,「他又怎麼了?是你剋扣了他的軍餉,還是送去的糧食里又摻了沙石,叫他逮住了?」

  「是船!軍門明鑑,卑職近來心神不寧,想著右營催糧緊,就調撥了一千一百石糧食送去西嶼示好。可派去押糧的手下回報,在外垵澳碼頭發現...發現福海號被那廝查封了!」陸大倉顧不上擦涕淚,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事情肯定不是今天才出的!那船泊在那兒已有段時日,桅杆上都落了鳥糞...卑職心驚,連忙暗中打探,這才確認船是被劉宗禹扣下了!不知扣了幾天,人貨都不見蹤影!」

  他急得語無倫次:「卑職當時方寸大亂,想著此事絕不能鬧大,必須私下解決。就借著送糧的名義親自趕赴西嶼,想找劉宗禹談談。」

  說到這裡,陸大倉聲音陡然拔高:「可卑職萬萬沒想到!那劉宗禹根本不給私下說話的機會!他當著右營所有軍官的面,拿那批糧是陳谷說事,指著卑職的鼻子大罵剋扣軍糧!然後圖窮匕見,跟卑職攤牌,說福海號上那上千斤藥材,他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董果身體不自覺前傾,先前的慵懶一掃而空,警覺地問:「說清楚!他為什麼查封?怎麼查獲的?」

  「大人,卑職...實在不知他是如何查獲的...」陸大倉癱軟在地,嗚咽道,「不過福海號一直以來,主要就是運...運那些藥材。」

  董果抓起手邊茶碗,差點砸向陸大倉頭頂。

  「蠢材!廢物!!」

  「本官再三告誡你!做事要小心,手腳要利落!現在連劉宗禹都能抓你個現行!你是把本官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嗎?」

  「砰!」他重重放下茶碗,茶水潑灑得到處都是。

  「人呢?」他厲聲喝問,「張五你見到了嗎?被查獲的藥材,你看見了嗎?」

  陸大倉縮成一團:「沒...沒有...劉宗禹嚴防死守,根本不讓人靠近,更別說見人犯...他,他只說...不日就會將所有證物整理清楚,上...上呈軍門裁斷……」

  「一無所獲!你竟然一無所獲就跑回來了?」董果氣得幾乎發笑,指著陸大倉的手直哆嗦,「你連對方抓住了多少把柄、挖了多深都不知道,就跑來深夜見我?你能確認劉宗禹什麼都發現了?他就沒有詐你的可能?」

  「他...他言之鑿鑿,而且扣船非一日兩日,若無所獲,他應該不會如此羞辱卑職,他這是人贓俱獲,鐵證如山了啊!」陸大倉只會反覆強調最壞的結果。

  「鐵證?」董果的怒火像被突然掐斷,「你剛才說...他羞辱你?」

  陸大倉心酸又屈辱地將自己在西嶼右營如何被劉宗禹當眾斥責、如何被同僚嘲笑、如何被逼當眾驗糧的經過,顛三倒四地哭訴了一遍。

  「等等...」董果打斷他,「你剛才說,船被扣下已有段時日?」

  「是...手下人是這麼回報的。」


  「而劉宗禹說,不日才會上報給我?」董果緩緩起身,繞過書案,「既然如此,為何直至今日你倉皇來報之前,我對此事……竟一無所知?」他蹲下身,逼視陸大倉,「你給本官好好想想。這消息,是剛剛發生,還是你……已經瞞了我好些天了?」

  「不敢,不敢!」陸大倉在他目光下瑟瑟發抖,「卑職也是今日才發現,這不立馬來報了……」

  「本官讓你辦點事,你竟能捅出這麼大的婁子!走私被人抓住,送糧被人羞辱!還解決不了問題。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陸大倉羞愧道:「我也想,也試了。卑職許諾日後糧餉優先供應,他根本不理。最後...最後卑職情急之下,提了三號戰船沉沒一事,想以此牽制...可他,他還是無動於衷,直接將卑職趕了出來!」

  董果的憤怒發生了奇異的轉變。

  陸大倉辦事不力固然可氣,但劉宗禹……

  他竟然被蒙在鼓裡這麼久!

  在他的治下,劉宗禹居然動了陸大倉,查封了海龍幫的船隻。

  而這一切,竟然在發生多日之後,由另一個蠢貨倉皇跑來告知,他才知道!

  這已不是簡單的緝私拿寇。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蔑視。

  也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挑釁!

  董果緩緩轉身,面向牆上那幅巨大的《澎湖海防輿地全圖》。

  他的身影在燈下被拉長,投在壁上,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眼中寒光閃動。

  良久,一聲冷笑從牙縫裡擠出。

  「劉宗禹...」

  「你好大的狗膽。」

  「你這哪裡是要上報?你這分明是要借題發揮,是要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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