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勘合之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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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撐不住了,也裝不下去了。

  帳內,劉宗禹抱著膀子,那副渾不吝的兵痞架勢,讓他心底發怵。

  帳外,披甲軍官肅然環立,騰騰殺氣撲面而來。

  陸大倉只想立刻逃離這鬼地方。

  媽宮澳多好,那裡讓他安心。

  這般陣仗下,他的氣勢已先弱了三分。

  「船,我是扣了。」劉宗禹毫不避諱,坦然承認了,「水師巡防,緝私拿寇,乃分內之責。海上船隻往來繁雜,本官見那福海號行跡可疑,便依例盤查。這,有何不妥?」

  陸大倉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劉大人,你我之間萬事好商量。何必勞動這許多兄弟?不如...請他們暫且迴避?」

  「迴避?」劉宗禹環視帳外,朗聲一笑,大手揮出,「都聽見沒?陸大使體恤諸位,讓咱們歇著去!」

  他話鋒陡轉,指向幾名百戶哨官:「你們全都給老子滾去外垵碼頭,一個糧袋一個糧袋地查!成色、分量,半點不准含糊!勘合上寫的是上等新谷,少一粒、差一分,老子拿你們是問!」

  「遵命!」眾人轟然應諾。

  離去前,還不忘齊刷刷地向陸大倉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混雜著憐憫、嘲弄和一絲不加掩飾的敵意。

  偏帳內外清靜了不少,但氣氛還是那麼不爽。

  陸大倉迅速掃了一眼。

  劉宗禹的幾位心腹他都認得,王貴、李存孝此刻如泥塑金剛般立在主官身後,紋絲未動。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格格不入。

  布衣,平民,這種場合下,竟也安坐如山?

  更讓他惱火的是,對方竟還坦然迎上他的視線,目光沉靜,毫無避諱。

  不懂規矩!

  陸大倉心頭無名火起。

  區區一個白丁,也敢如此直視本官?

  劉宗禹大馬金刀地坐回主位。

  李存孝則拎起桌上的銅壺,不緊不慢地斟滿兩杯粗茶。他將其中一杯「哐」一聲推到陸大倉面前,一不留神,茶水還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手滑,大人莫怪。」李存孝嘴上敷衍著,轉身卻將另一杯茶穩穩當地奉到劉宗禹手邊。

  這差別對待,未免太過明目張胆。

  「撲哧——」一旁的王貴到底沒憋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死死抿住嘴。

  更令陸大倉錯愕的是,那布衣年輕人竟側過頭,一本正經地對王貴低語:「李把總是專業的,你這樣就...有失體統了。」

  陸大倉宦海浮沉數十年,深知小不忍則亂大謀。

  都差點挨頓打,些許羞辱便不值一提,解決事情方為上策。

  「陸大使,」劉宗禹端起茶杯,吹開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現在清淨了。說吧,你問那福海號究竟是怎麼個意思?」

  陸大倉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粗鄙,實則步步緊逼的武夫,心中暗恨。

  整理了一下思緒,他決定開門見山:「劉大人,明人不說暗話。那是我倉司衙門委派海龍幫,專為右營輸送補給的船!所有文書、勘合,一應俱全!你無憑無據,擅自扣留,若是耽誤了澎湖全島的軍需供應,這個責任——」他聲音陡然轉冷,「你擔待得起嗎?」

  誰知,劉宗禹聽完,竟低低地笑了起來。

  「陸大倉,」他放下茶杯,語氣都冷了幾分,「都到這一步了,還跟老子玩這套虛的,真沒意思。」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陸大倉說道:「你言手續俱全,本官姑且信了。但是,本官在船艙夾層中,另查獲了千斤上等藥材,而你所謂的貨單勘合之上,卻無一字載明!」

  「你想解釋嗎?還有。」他繼續追問道:「敢問陸大使,這上千斤藥材,莫非也是上頭撥給我澎湖軍營的軍需補給?走私禁藥,律同通番,可是斬絞的重罪!眼下人證物證皆在我手,待本官將所有文書憑證整理完畢,自當將人、船、贓物,一併解送董副將轅門,請他老人家親自裁斷!」

  話已挑明,底牌亮出一半。

  陸大倉心知對方既未立刻上報,便是留了轉圜的餘地。他臉色數變,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語氣頃刻間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體己的懇切:「宗禹兄,何至於此?」他換了個稱呼,拉近關係,「你我同在這海外苦缺當差,都曉得底下人討生活不易。替官家運糧,腳價微薄,他們順帶捎些鄉土雜產,貼補家用,也是人之常情。些許藥材,不過芥蘚之疾,怎就扯上私販二字了?」


  他端起茶杯,意味深長地抿了一口,將身體湊了湊前,壓低了聲音:「不瞞你說,此事之委曲...董軍門亦是略知一二的。他老人家常訓誡,水至清則無魚,待人理事,貴乎一個通達啊。」

  他終於將背後最大的靠山,隱晦地擺上了台面。

  此言一出,既是施壓,亦是遞出台階。潛台詞再明白不過:此事上官早有默許,系一方成例,你劉宗禹若執意揪著不放,捅破了天,於你於我皆無益處。

  他滿以為,搬出董副將的名頭,對方多少會心存忌憚,就此收手。

  然而,劉宗禹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只見劉宗禹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竟豁然開朗,他右手猛地一拍案幾,身體前傾,語氣帶著驚喜:「哦——?如此說來,董軍門竟也知曉此中情由?」

  陸大倉心頭一喜,以為對方終於識得利害,他嘴角微動,正要順勢將這共識坐實。

  「好!」

  「好!」

  「好!」

  劉宗禹連道三聲好,臉上一片欣然,「本官還正憂心,此事該如何具文上稟,既恐冤屈了陸大使麾下辦事之人,又懼枉縱了作奸犯科之輩,有負朝廷法度!如今既知董軍門早已洞悉在先,那便再好不過!本官更應將此案人證、物證、文書、帳目一一梳理明白,原原本本,呈送軍門親自裁斷!如此,既不傷同僚和氣,全了法度人情,本官也免了徇私舞弊之嫌,得以置身事外。妙極!妙極!」

  陸大倉徹底被架在了火上!

  他瞠目結舌地望著劉宗禹,喉嚨里咯咯作響,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萬萬料不到,自己拋出的底牌,竟被對方當成了呈堂鐵證!

  若此刻承認,劉宗禹真將卷宗遞上去,董副將為求自保,頭一個要料理的便是他陸大倉。

  若此刻否認,那方才董副將知情之言,便是板上釘釘的欺瞞上官之罪!

  直到此刻,他才悚然驚覺,自踏入這軍營起,自己便已落入彀中。

  對方何曾想過與他談船?

  從始至終,談的都是規矩!

  帳內無聲,唯有陸大倉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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