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們要的安穩,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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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濕熱的風卷著土腥味,直往垂拱殿的窗欞里灌。

  殿內的冰盆化了大半,也沒能壓住這悶燥的暑氣。

  趙構端著茶盞,指腹在溫熱的瓷面上摩挲,目光越過御案,落在那幾張空蕩蕩的紅木交椅上。

  七把椅子,七個名字,一夜之間全都「病」了。

  「好一個水土不服,好一個舊疾復發。」趙構輕笑一聲,沒甚笑意,隨手將那幾份請假摺子扔進廢紙簍,「這是欺負朕年輕,想給朕立規矩呢。」

  李顯忠按刀立在一旁,額角掛著汗珠,眼神有些焦躁:「官家,軍資衙門那邊已經亂了。那幫老兵油子被人一挑唆,堵著門罵街,說是朝廷殺了他們的衣食父母,再不給說法,就要衝進大內來『請願』。」

  「衣食父母?」趙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邊墨雲翻湧,像是要壓垮這臨安城的城牆,「王淵這幾日抄出的家產,光是存在私庫里的發霉陳糧就有三千石,這就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他轉過身,眼神清明得可怕:「顯忠,你帶五十個親衛去。」

  「五十?」李顯忠一驚,「那邊鬧事的少說也有兩千號人,若是動起手來……」

  「誰讓你去動手的?」趙構從袖中抽出一枚令牌,扔了過去,「去,把軍資庫的大門砸開。不用廢話,直接開倉。告訴那幫大頭兵,從今往後,前線搏命的,口糧日加一斗五升,帶傷的翻倍。再把那個曹成拎過去,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講講,當年王淵是怎麼花錢雇他劫自家運糧隊的。」

  李顯忠接了令,猶豫片刻,狠狠一點頭,大步流星地去了。

  半個時辰後,悶雷滾過天際,殿外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去。

  並沒有什麼血流成河的兵變,只有三個局促不安的老兵被李顯忠帶到了殿前廣場。

  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號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更是不敢亂瞟,只覺得這位年輕官家身上的目光,比那日頭還要毒。

  「不用跪了。」趙構坐在石階上,手裡甚至都沒拿架子,只是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的石墩,「朕就問幾句話。」

  三個老兵面面相覷,哪裡敢坐,腿肚子都在轉筋。

  「你們跟著王淵,最長的有十年了吧?」趙構聲音平緩,像是在拉家常,「這十年裡,你們誰受了傷,王淵可曾親自拎著藥酒去瞧過一眼?誰家裡遭了災,王淵可曾從他那金山銀山里摳出一個銅板給過撫恤?」

  三人訥訥無言。

  其中一個滿臉風霜的漢子囁嚅道:「大帥……大帥忙,那是天上的人物……」

  「忙著把朝廷發給你們的賣命錢,換成那一箱箱穿不出去的綾羅綢緞?」趙構打斷了他,語氣里沒怒意,只有一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涼薄。

  他拍了拍手。

  廣場側面,忽然響起了一陣低沉的鼓點。

  幾十名文吏走了出來,並沒有拿著聖旨,而是每人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伴著鼓點,有人開始高聲吟誦,那調子不像戲文,倒像是關西漢子的秦腔,蒼涼悲壯。

  「建炎元年五月,張二狗,婺州金華縣人……」

  那吟誦的聲音穿透了濕熱的空氣,直直鑽進人的耳朵里。

  「……京口斷橋一役,護火藥車不退,身中七箭,死時口中尚以此去無回囑同袍……家中尚有盲母一人,年七十……」

  底下那個剛才還在發抖的老兵,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他親弟弟。

  死了半年了,王淵報上去的是「失蹤」,連那兩貫錢的燒埋費都給吞了。

  他一直以為弟弟是做了逃兵,哪怕對著瞎眼老娘都不敢提這茬。

  「那是俺弟……」老兵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土往下淌,衝出兩道渾濁的溝壑,「俺弟沒跑……俺弟是個英雄……」

  鼓聲漸急,那一個個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一段段帶著血肉的過往。

  趙構站起身,看著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老卒,聲音傳遍了廣場:「從今日起,朕給你們立廟。只要是為大宋死的,名字都刻在石頭上,受萬世香火。錢,朕給足;地,朕給夠。誰要是再敢從你們嘴裡奪食,王淵就是下場!」

  「還有這個。」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黃銅鑄的小牌子,隨手拋給李顯忠,「軍功實封。砍一顆腦袋,除了賞錢,還給這個。集滿十個,朕讓你做官,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去拜誰的碼頭。」


  那銅牌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雖然不大,卻像是某種沉甸甸的承諾。

  雨終於落下來了。

  大雨如注,沖刷著臨安城的塵埃,也沖刷著某些舊有的、腐爛的根基。

  韓世忠站在廊下,甲冑被雨水淋得透濕,卻渾然不覺。

  他看著那個在雨幕中扶起老兵的年輕背影,那一瞬間,這位在西北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悍將,竟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官家……」韓世忠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濺起一片泥水,「臣……臣以前也糊塗過。為了養那一幫子親兵,也沒少干吃空餉的混帳事,臣以為這世道便是如此……」

  「世道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走出來的。」趙構沒有回頭,任由雨水打濕龍袍,「過去的帳,朕不翻。朕要看的是以後。」

  此時已是深夜,勤政殿內燈火通明。

  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線。

  趙構指著明州與台州之間的一處海灣,手指重重點了點。

  「良臣(韓世忠字),你看看這裡。」

  韓世忠湊近一看,瞳孔驟縮。

  那是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沿海布防圖》,不僅標註了水深、暗礁,甚至連季風的走向都畫得一清二楚。

  「金人也是人,兩條腿跑不過船。」趙構的聲音在雷雨夜顯得格外清晰,「朕要你在這一帶建水寨,造樓船。不是為了防守,是為了將來有一天,咱們能把幾萬大軍直接運到燕雲十六州的背後,去掏他們的老窩!」

  韓世忠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種越過幾千裏海路的戰略構想,簡直聞所未聞,卻又在那地圖上顯得如此切實可行。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臣,敢不效死!」

  送走韓世忠,趙構並沒有休息。

  「十大都督府」的架子算是搭起來了,吳玠守川蜀,韓世忠控淮東,李顯忠鎮中樞。

  兵權、財權下放,這看似是分權,實則是用「責任」二字將這些驕兵悍將牢牢綁在了戰車上。

  雨勢稍歇,窗外的更漏滴答作響。

  趙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看向一直守在陰影里的李顯忠。

  「顯忠,還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去辦。」

  他從案頭那一堆文書中抽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封口處用了火漆,顯然極為機密。

  「你帶三十騎,一人三馬,明日一早就出發。」趙構將信遞過去,目光幽深,「去相州,接應一支兵馬。」

  李顯忠接過信,瞥見信封一角並未寫官職,只寫了一個名字——岳飛。

  「告訴他。」趙構走到燭台前,挑了一下燈芯,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朕這裡不缺猛將,朕缺的是一支像岳家軍那樣,能把紀律刻進骨子裡,一直打到黃龍府去的鐵軍。讓他把人都帶全了,別在那邊跟金人的游騎捉迷藏了,來臨安,朕給他舞台。」

  李顯忠領命而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趙構走到掛在牆壁上的一把長刀前。

  這是新軍剛剛送來的樣刀,看著寒光凜凜,但他伸手在刀背上輕輕一彈。

  「嗡——」

  聲音發飄,餘音短促。

  「看著光鮮,裡面全是沙眼。」趙構搖了搖頭,眉頭再一次皺緊。

  人有了,錢有了,心齊了,可若是手裡的傢伙事兒還是這種一砍就卷刃的廢鐵,拿什麼去跟金人的鐵浮屠硬碰硬?

  他轉身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邊是剛剛劃撥給軍器監的作坊區。

  這大雨天裡,不知道那邊的爐火,還能不能燒得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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