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為什麼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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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機在臨時醫療點的空地上捲起巨大的氣流。

  游書朗被抬下飛機時,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掙扎。

  他感覺到擔架的晃動,看到頭頂快速掠過的白色帳篷頂,聽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嘈雜的人聲。

  泰語、英語、中文,混雜著哭泣、呼喊和指令。

  消毒水的氣味刺鼻。

  然後是白得晃眼的燈光。

  他被推進一個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好幾雙手同時伸過來。

  解開他濕透的衣服,貼上電極片,紮上輸液針。

  冰涼的聽診器在胸口移動,手電筒的光束刺痛了他適應黑暗的眼睛。

  「血壓90/60,心率120,體溫39.2度……」

  「嚴重脫水,輕度電解質紊亂,上呼吸道感染……」

  「這孩子怎麼這麼瘦?營養不良嗎?」

  醫生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

  游書朗想說自己沒事,想問問阿力他們怎麼樣了,想問問樊家其他人在哪裡,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上晃動的燈泡。

  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緩慢而真實。

  他還活著。

  暖姨、阿力、頌恩,都還活著。

  他們從海嘯里逃出來了,從三天的絕境裡撐過來了。

  帳篷門帘被猛地掀開。

  一個身影沖了進來,腳步踉蹌。

  「書朗——!」

  是陸晴。

  她的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是游書朗從未見過的、近乎崩潰的焦急。

  看到擔架上的他時,她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撲到床邊,顫抖的手輕輕捧住他的臉。

  「書朗……我的孩子……」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嚇死姑姑了……」

  游書朗想對她笑,想說「姑姑我沒事」,但嘴角剛動,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疼,不是委屈。

  是一種……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堅強,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的,徹底的放鬆。

  陸晴的眼淚也掉得更凶了。

  她俯身抱住他,很輕,怕碰疼他,但那擁抱的力度里有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虔誠的珍惜。

  「沒事了……沒事了……姑姑在這兒……我們都在……」

  游書朗把臉埋在她肩頭,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淡雅的香氣。

  三天來緊繃的神經,終於一根根鬆開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觀測站冰冷的夜晚,想起暖姨哼的搖籃曲,想起高燒時那些破碎的夢境。

  想起反射陽光的破鏡子,想起屋頂上的SOS,想起直升機轟鳴著降落時,那種混合著狂喜和虛脫的感覺。

  都過去了。

  他安全了。

  帳篷門帘再次被掀開。

  樊鎮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

  這很不像他,樊鎮的衣服永遠熨帖整齊。

  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有深深的陰影。

  但腳步依然沉穩,背脊依然挺直。

  他在床前停下,低頭看著游書朗。

  那目光很沉,很複雜。

  審視的,評估的,但又有些別的東西。

  一種游書朗看不懂,但能感覺到的、厚重的情緒。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遠處隱約的嘈雜。

  然後,樊鎮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為什麼留下?」

  問題直白,鋒利,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遮掩,直指核心。

  陸晴的身體僵了一下,抬頭想說什麼,但樊鎮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眼睛依然盯著游書朗,等待一個答案。

  游書朗從陸晴懷裡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樊鎮,看著這個在家族中說一不二、習慣掌控一切的男人。

  三天不見,姑父好像老了一些,眼角有細密的紋路,鬢角的白髮也更明顯了。

  他想起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越野車前,座位不夠,海嘯逼近。他站出去,說「我留下」。

  為什麼?

  當時有很多理由:海拔計算,時間預估,風險分析。

  每一條都理性,都冷靜,都說得通。

  但此刻,在姑父的目光下,那些理性的理由忽然都褪去了。

  剩下最真實、最赤裸的答案。

  游書朗的聲音還很沙啞,但很清晰:

  「因為我最年輕,體力好,而且……」

  他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扎著輸液針的手背。

  「我不是親生的,價值最低。讓姑姑姑父和哥哥們先走,是最合理的。」

  話音落下,帳篷里死一般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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