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永無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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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四面佛的燈火在遠處隱約明滅。

  樊霄望著那片朦朧的光,忽然像自語般低喃:

  「要是能回到七歲前就好了……如果媽媽還在,家裡就不會有那麼多算計,她也一定會祝福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才是我該回去的地方。」

  游書朗倚著欄杆,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圈。

  他靜默片刻才開口,聲音像夜色里的河水,平靜卻直抵深處:

  「霄,你以為的『歸處』,只是記憶篩掉痛苦後剩下的殘影。你想像中『回去』就能得到的幸福,不過是在為眼下的不安尋找一個虛幻的避風港。」

  他轉過頭,昏暗光線下,目光清醒得像能穿透一切自欺:

  「時光從不會倒流,你執著的那個『過去』也未必就比現在好。它只是你在漫長失去中,為自己編織的一個『如果』,如果媽媽還在,如果家庭簡單……」

  游書朗頓了頓,繼續道,「但這個『如果』本身,就是最大的虛妄。你困在裡面,不是因為那裡有多溫暖,而是你害怕承認,此刻站在這裡、看似無枝可依的自己,才是你必須面對的全部真實。」

  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卻更顯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我要斷的,就是你這份對幻夢的虛妄渴求。霄,我要告訴你的是:從今以後,此生此世,你已永無歸途!不是失去歸處,而是不再需要那個被美化的『過去』作為歸處。你不必再回頭找那條根本不存在的路,也不必用掌控一切來掩飾這份恐懼。」

  他直視樊霄動搖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契:

  「你要做的,是成為我的狼。跟著我,不再逃往幻夢,而是去開創一個真實的、我們能站穩的未來。」

  船在河上漂了許久,直到兩岸燈火漸疏,天際泛起深藍的曦光。

  快靠岸時,游書朗忽然坐直身子,指向岸邊。

  「看。」

  樊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隻白色小紙船,正卡在一個小碼頭的木樁旁,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沒有沉,也未繼續漂走。

  它停在那裡,靜靜等待著。

  樊霄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看來,」他說,「連河都覺得,我們該靠岸了。」

  船夫將船靠向碼頭。

  樊霄跳上岸,小心拾起紙船,擦乾水,收進口袋。

  「留個紀念。」他說著,伸手將游書朗拉上岸。

  兩人站在晨光初現的碼頭,遠處寺廟傳來早課的鐘聲,悠長沉靜。

  「回家?」樊霄問。

  「回家。」游書朗說。

  轉身離開時,第一縷陽光破開雲層,落在湄南河上,將河水染成一片暖金。

  紙船在樊霄口袋裡,戒指在手指上。

  而那條他們剛剛共同制定的、關於未來的規則,已經悄無聲息地沉入彼此的生命里。

  像河床下的石頭,看不見,卻永遠在那裡。

  支撐著水流,也定義著河道的方向。

  一年後,樊家老宅的宴會廳里,燈火通明。

  游書朗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站在樊父面前,雙手遞上一個古雅的木盒。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樊父接過,打開。

  裡面不是珠寶玉器,而是一本手工裝幀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絨布,燙金標題:《樊氏家族史拾遺》。

  樊父翻開第一頁,手指頓住了。

  上面是他早逝胞弟的照片,少年模樣,笑容青澀。

  旁邊是一段手抄日記,日期是四十年前。

  「這是……」樊父抬頭,目光複雜。

  「令弟留學期間的日記片段。」游書朗平靜道。

  「機緣巧合,在海外一家舊書店找到的複印本,我請人做了修復和整理,想著或許對您有些意義。」

  樊父一頁頁翻看。

  裡面不止有他弟弟的日記,還有父輩創業時的照片、早期股東名冊的影印、甚至一段模糊的錄音。


  是他父親在某次家庭聚會上的講話,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這些碎片,拼湊出一個家族的記憶。

  樊父翻到最後,合上書,沉默了很久。

  宴席過半,有旁系的年輕人端著酒杯過來,笑容客氣,話裡帶刺。

  「游總真是有心,這份禮物比什麼都貴重。不過我們樊家家大業大,也不缺這點念想。倒是游總,能從這麼偏的渠道挖到這些東西,人脈真是廣啊。」

  周圍安靜下來。

  游書朗放下酒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確實花了些功夫。」他說。

  「不過比起我花在樊氏項目上的功夫,倒也不算多。」

  他略一頓,繼續道:「過去兩年,我與樊霄合作的三個項目,為樊氏帶來了年均23%的增長。若這也算『有心』,那我確實用心了。」

  數據精準,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地上。

  年輕人臉色變了變,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人拉住。

  樊父在這時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

  「書朗,」他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跟我來一下。」

  書房裡,樊父坐在紅木書桌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游書朗坐下,背脊挺直,姿態放鬆。

  樊父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些年,我見過很多人接近樊霄。」男人緩緩道。

  「有的圖錢,有的圖勢,有的圖他那張臉。你呢,你圖什麼?」

  游書朗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說:「我什麼也不圖。」

  樊父眉峰微抬。

  「或者說,」游書朗更正,「我圖的,就是他這個人。」

  「怎麼說?」

  游書朗抬起眼,目光清亮:「我圖他眼裡有我時,不再像個獵人。」

  樊父怔住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宴會聲。

  最後,樊父站起身,走到游書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動作很重,帶著沉甸甸的認可。

  「那小子,」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卸下重擔的疲憊,「以後就交給你了。」

  宴會結束,回程車上。

  樊霄一路沉默,只是緊緊握著游書朗的手,力道大得讓人有些疼。

  游書朗任他握著,沒說話。

  到了公寓樓下,樊霄還是沒動。

  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好像……」他頓了頓,「有家了。」

  游書朗轉過頭看他。

  車廂里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勾勒出樊霄的側臉輪廓。

  他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卻已上揚。

  游書朗抬手,摸了摸他的臉。

  「你一直都有。」他說。

  樊霄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眼睛。

  「不一樣。」他聲音發啞。

  「以前那個『家』,是責任,是戰場,是必須贏的棋局。現在這個……」

  他睜開眼,看著游書朗。

  「是你在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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