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半退休的雙人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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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省藥監局的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游書朗站在主席台上,身後屏幕顯示著「游書朗同志離任座談會」幾個大字。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色西裝,白襯衫,繫著樊霄去年送的那條深藍色領帶。

  台下前排坐著省局班子成員,後面是各處室的負責人,再往後是普通幹部。

  很多年輕面孔,游書朗叫不全名字,但知道他們是這五年裡招進來的新鮮血液。

  李局先發言,回顧游書朗這五年的工作:

  推動監管創新,建立數據真實性核查體系,處理了三次重大藥害事件……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實實在在的業績。

  「游局這五年,給S省藥監系統帶來的不僅是工作成績,更重要的是一種風氣。專業、嚴謹、坦蕩。」

  李局最後說,「我們會把這種風氣傳承下去。」

  掌聲響起。

  輪到游書朗發言了。

  他走到講台前,調整了一下話筒,沒有看稿。

  「五年前我來的時候,說過三句話:迴避利益衝突,不搞私下往來,按時回家陪伴家人。」

  他開口,聲音平穩,「今天我要走了,可以告訴大家:這三句話,我做到了。」

  台下很安靜。

  「這五年,有人問過我:游局,您這樣北京S省兩頭跑,不累嗎?」

  游書朗頓了頓,「我說:累,但值得。因為家在那裡,責任在這裡。」

  他目光掃過全場:「現在我把責任交出去了,但『筆下有生死』這句話,我想留給大家。無論科技怎麼進步,制度怎麼完善,最後握筆簽字的還是人。人的敬畏心,人的責任感,人的底線。這些,才是監管最核心的東西。」

  全場起立鼓掌。

  游書朗微微鞠躬,抬頭時,眼眶有些濕。

  會後,幾個年輕同事送上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張是他五年前剛來時在辦公室窗邊的背影。

  最後一張是上周在機場樊霄來接他,兩人並肩往外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游局,」一個年輕人說,「我們會記住您說的話。」

  游書朗合上相冊,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

  ……

  三亞的海邊小屋裡,兩張藤椅擺在天台上,中間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樊霄穿著亞麻襯衫和短褲,戴著一副老花鏡。

  他今年58歲,眼睛開始花了。

  游書朗坐在旁邊,白T恤,卡其褲,手裡端著椰青。

  「第一項,」樊霄念著屏幕上的清單。

  「合著回憶錄,書名我想好了:《監管與創新:三十年對話》。」

  游書朗喝了口椰青:「太正式,叫《歸途:兩個男人的三十年》。」

  樊霄從老花鏡上方看他:「你確定?這麼直白?」

  「確定。」游書朗說,「我們就是兩個男人,相愛三十年,順便做了點事。沒必要包裝成高大上的行業對話。」

  樊霄想了想,點頭:「好,聽你的。」他在鍵盤上修改,「《歸途:兩個男人的三十年》。」

  「第二項,青年交流計劃。名字用『晨光-書朗』?」

  「用『陳老-書朗』。」游書朗說,「陳老師該在第一位,晨光基金是你做的慈善,但這個計劃要有傳承的意義。」

  樊霄記錄下來:「好。第三項,環球醫藥史考察,第一站?」

  「維也納。」游書朗眼睛亮起來,「我想看19世紀的藥典原件,還有那些古老的調劑工具。」

  「行,我查過,維也納藥學博物館收藏很全。」樊霄繼續寫,「第四項……」

  游書朗伸手,握住他敲鍵盤的手。

  「第四項,」游書朗說,聲音很輕,「好好過日子。我60歲,你58歲,該慢下來了。」

  海風吹過,帶著鹹濕的氣息和遠處椰林的沙沙聲。

  樊霄摘下老花鏡,轉頭看他。

  「書朗,」他說,「你白頭髮又多了。」

  「你也是。」

  「我比你少兩年。」

  「少兩年也是白。」游書朗笑,「不過無所謂,反正你永遠小我兩歲。」

  樊霄也笑了,重新戴上眼鏡,在清單上加了一行:「第五項:每天一起看夕陽,每周一起做頓飯,每月一起讀本書。」

  游書朗看著那行字,嘴角揚起:「這個好。」

  「那就這麼定了。」樊霄合上電腦,「現在,執行第五項的第一條——看夕陽。」

  兩人靠在藤椅上,看著海平面上的落日。

  橙紅色的光染透了雲層,也染透了海面,整個世界像浸泡在溫暖的蜂蜜里。

  游書朗伸手,握住樊霄的手。

  兩隻手都不再年輕了,皮膚鬆弛,有細微的斑點,關節處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但握在一起時,溫度依然熟悉。

  ……

  小宇婚禮那天,北京下著小雨。

  花園餐廳搭了透明的雨棚。

  白色玫瑰花裝飾的拱門下,小宇穿著黑色西裝,他的新娘穿著簡潔的緞面婚紗。

  兩人都是藥學博士,在實驗室認識,戀愛五年,今天終於結婚。

  游書朗和樊霄坐在第一排,都穿著黑色西裝。

  這是小宇特意要求的,「要一家人整整齊齊」。

  婚禮儀式很簡單。

  交換誓言,交換戒指,然後親吻。

  然後司儀說:「現在,請新郎的父親們致辭。」

  游書朗先站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舊作文本,小宇12歲時的語文作業。

  「這是我兒子小學時寫的作文,《我的兩個爸爸》。」

  他翻開,紙頁已經泛黃。

  「老師批語:感情真摯,給了滿分。」

  台下有輕輕的笑聲。

  「今天,我想對兒子和兒媳說——」游書朗看向台上的小宇。

  「婚姻是承諾,也是成長。你們選擇了彼此,就要一起面對未來的所有日子,好的,壞的,順的,逆的。但記住,只要兩個人的心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把作文本遞給小宇:「這份滿分作業,現在還給你。你的人生,從現在開始,要自己寫滿分了。」

  小宇接過,眼眶紅了。

  樊霄站起來,遞上一個錦盒。

  小宇打開,裡面是一對素圈戒指。

  和他們手上戴的那對一模一樣,只是更新。

  「這不是讓你們戴的。」樊霄說。

  「是告訴你們:戒指圈住的不是手指,是心。心在一起,人就在一起;心不在一起,戴再多戒指也沒用。」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和兒媳:「好好珍惜彼此,像我們彼此珍惜了三十年一樣。」

  新娘接過錦盒,輕聲說:「爸,爹地,謝謝你們。小宇經常說,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家庭教育。不是教他多成功,是教他怎麼去愛。」

  游書朗和樊霄相視一笑,眼裡都有淚光。

  婚禮繼續,切蛋糕,敬酒,拍照。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投出彩虹。

  小宇和新娘來敬酒時,游書朗第一次仔細看這個女孩。

  文靜,秀氣,但眼神堅定。

  和小宇一樣,是個認真的人。

  「爸,」小宇舉杯,「謝謝你們。」

  游書朗和他碰杯:「好好過日子。」

  「一定。」

  ……

  維也納藥學博物館裡,游書朗戴著老花鏡,幾乎趴在展柜上。

  「你看這個,」他指著玻璃後面的銅製調劑秤,「19世紀中葉的,能精確到毫克,太了不起了。」

  樊霄彎腰看了看標籤:「確實,不過比你現在用的電子秤呢?」

  「原理一樣,敬畏心也一樣。」游書朗直起身,揉揉發酸的腰。


  「工具會進步,但核心的東西不變。對劑量的精確,對生命的負責。」

  他們慢慢走著,看古老的藥典,看手寫的處方箋,看那些現在已經沒人認識的草藥標本。

  博物館很安靜,只有寥寥幾個參觀者。

  走到一個展區,展示的是「萬能解毒劑」的歷史配方。

  游書朗看著那些成分表。

  汞、砷、各種劇毒物質,皺眉:「這哪裡是解毒,簡直是下毒。」

  樊霄笑:「所以監管重要啊,沒有科學依據的藥,害人不淺。」

  這時,一位博物館工作人員走過來,是個中年女士,說德語:「兩位先生對藥學歷史很感興趣?」

  游書朗用英語回答:「我們是從業者。」

  「退休旅行?」

  樊霄自然地攬住游書朗的肩膀:「算是,也是蜜月。」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即微笑:「祝福你們!需要講解嗎?我可以切換到英語。」

  「不用了,謝謝。」游書朗說,「我們自己看看就好。」

  工作人員點點頭離開了。

  兩人繼續逛,走到博物館的庭院裡,坐在長椅上休息。

  庭院中央有個噴泉,水聲潺潺。

  「霄霄,」游書朗忽然說,「這是我過得最輕鬆的一次出差。」

  「因為這次,你不是游局長,我也不是樊總。」樊霄握住他的手。

  「我們就是游書朗和樊霄,兩個退休的老頭,出來看看世界。」

  游書朗笑了,靠在他肩上。

  陽光很好,噴泉的水珠在光線下閃閃發光。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悠揚,緩慢,像在度量時間的流逝。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

  從北京的小公寓到維也納的博物館,從兩個年輕人的小心翼翼到兩個老頭的從容坦然。

  這一路很長,但幸好,是一起走的。

  ……

  三年後的夏天,三亞海邊小屋。

  小宇的女兒哆哆三歲了,來爺爺這裡過暑假。

  哆哆穿著碎花裙子,在沙灘上撿貝殼。

  游書朗和樊霄跟在後面,一人拿水壺,一人拿毛巾。

  「爺爺!」哆哆跑回來,舉起手裡的貝殼,「看!彩虹!」

  貝殼在陽光下確實有彩虹般的光澤。

  游書朗蹲下,仔細看:「真漂亮,寶寶真棒。」

  哆哆眨著大眼睛,看看游書朗,又看看樊霄,忽然問:「為什麼我有兩個爺爺?」

  游書朗和樊霄對視一眼。

  「因為爺爺是兩個人啊。」游書朗把她抱起來,坐在自己膝上。

  「可是,」哆哆歪著頭,手指點在嘴唇上,「別人的爺爺都是一個人。」

  樊霄也蹲下來,和她平視:「那寶寶覺得,兩個爺爺好還是一個爺爺好?」

  小姑娘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笑了:「兩個爺爺好!一個陪我玩,一個講故事!」

  游書朗和樊霄都笑了。

  「那就對了,」游書朗親了親她的臉蛋,「兩個爺爺,雙倍的愛你。」

  晚上,小宇打來視頻電話。

  哆哆已經睡了,游書朗和樊霄在陽台接聽。

  「爸,爹地,」小宇有些歉意,「孩子還小,問的問題……」

  「不用道歉。」樊霄打斷他,「她很幸福,這就夠了。」

  游書朗也說:「是啊,而且她說得對,兩個爺爺,確實雙倍的愛。」

  視頻那頭,小宇笑了,眼圈有點紅:「謝謝你們。」

  「傻話,」游書朗說,「我們是家人。」

  掛斷電話,兩人繼續坐在陽台。

  夜色里,海浪聲一陣一陣。

  「霄霄,」游書朗忽然說,「如果當年沒有重生……」

  「沒有如果,」樊霄握住他的手,「事實是,我重生了,我們遇見了,相愛了,一起走了三十年,現在還有了孫女。」

  游書朗轉頭看他。

  月光下,樊霄的眼睛依然明亮,像很多年前那個22歲的年輕人。

  「你說得對!」游書朗笑了,「沒有如果,只有現在。」

  而現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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