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處長競聘的全面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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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後第六年的春天,游書朗三十六歲。

  周五下午,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書朗,坐。」周局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把一份文件推過來,「你的處長競聘申請,局黨組已經通過了初篩。接下來是組織考察階段。」

  游書朗接過文件,封面印著「幹部考察工作方案」幾個黑體字。

  他翻開,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考察對象」欄第一位。

  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依然平靜。

  「謝謝組織信任。」他說。

  周局長看著他,目光里有關切,也有提醒:「考察組下周一到,組長是組織部的李副部長,女性,五十出頭,做事很嚴謹。」

  他頓了頓,「你的家庭情況……考察組肯定會重點關注。」

  游書朗合上文件夾,抬頭迎上處長的目光:「我明白,該準備的資料我都準備好了。」

  周局長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書朗,你這幾年的工作成績有目共睹。但有時候,成績之外的東西,組織也要看。尤其是……你這樣的情況。」

  他說得含蓄,但游書朗聽懂了。

  「局長放心。」游書朗站起身,語氣沉穩,「我和樊霄,我們整個家庭,都經得起考察。」

  周一上午九點,考察組準時到達。

  三個人,組長是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中年女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細邊眼鏡,眼神銳利。

  她自我介紹姓李,組織部副部長。

  談話安排在小會議室。

  游書朗進去時,李組長正在翻閱他的檔案,旁邊兩位年輕幹部在做準備。

  「游書朗同志,請坐。」李組長抬頭,示意他對面的椅子。

  游書朗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李組長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你的工作成績很突出。過去五年,你主審的創新藥項目通過率在系統內排名第一,負責的疫苗安全性事件處理得當,帶團隊也有方法。」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我們需要了解一些特殊情況。你的家庭關係……比較特殊。」

  游書朗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您是指我和樊霄的關係。」

  「對。」李組長合上檔案,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根據材料,你們是意定監護人,事實伴侶,但在國內法律上不是夫妻。這種關係,是否會影響你的工作判斷?特別是在涉及樊霄企業的監管事項上。」

  問題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游書朗神色不變,從隨身帶的文件袋裡取出一個藍色文件夾,推到李組長面前。

  「李組長,過去五年,我建立了完善的利益衝突管理機制。涉及樊霄旗下任何企業的項目,我一律主動迴避,並記錄在案。」

  他頓了頓:「這是我的迴避記錄,共三十七項,全部有項目檔案、迴避申請、處務會記錄可查。其中十八項是『歸途製藥』直接參與的項目,十九項是『歸途』關聯企業或競爭對手的項目。」

  李組長翻開文件夾。

  裡面是整齊的表格,按時間排序。

  每一行都清楚列著項目名稱、迴避理由、審查結論、歸檔編號。

  最後一欄還有處長的簽字確認。

  她看了很久,一頁一頁翻過去。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終於,李組長抬起頭,看向游書朗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什麼。

  「很規範。」她說,語氣緩和了些。

  「但迴避只是技術手段。真正的考驗在輿論壓力。如果你升任處長,關注度會更高。到時候,你和樊霄的關係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你能否承受?」

  游書朗沉默了幾秒。

  這五年,他確實經歷過不少,匿名舉報信、行業內的流言、某些場合意味深長的目光。

  但他也經歷過更多:同事的理解、領導的信任、患者家屬的感謝信,還有每次主動迴避後,處長讚許的拍肩。

  「李組長,」他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這五年,我已經學會了在關注下工作。我的原則很簡單:公開、透明、合規。所有涉及樊霄企業的項目,我不僅迴避,還會要求審評組在檔案里特別標註『利益相關方已聲明』。所有的工作決策,我都確保程序合法、依據充分、記錄完整。」


  他看著李組長的眼睛:「事實證明,我的家庭沒有成為工作的障礙,反而讓我在工作中更加謹慎、更加注重程序正義。因為我知道,我的每一個決定,不僅關乎專業判斷,也關乎公眾對監管系統公正性的信任。」

  李組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好。」她說,「下一個問題。」

  考察進行到第三天,李組長提出了一個新要求:家訪。

  「我們需要了解你的家庭氛圍,看看是否穩定、健康。」

  她在電話里說,語氣公事公辦,「明天晚上七點,方便嗎?」

  游書朗握緊手機:「方便。需要準備什麼材料嗎?」

  「不用,就是看看。」李組長頓了頓,「家庭成員最好都在。」

  掛了電話,游書朗看向餐桌對面的樊霄和小宇。

  小宇今年九歲,上小學三年級。

  人工耳蝸手術後,他的聽力恢復得很好,現在能清晰地進行對話,只是偶爾需要對方說慢一點。

  此刻他正咬著勺子,大眼睛看著游書朗。

  「爸爸,是工作上的事嗎?」他問,聲音清亮。

  游書朗放下手機,笑了:「是,明天晚上有幾位阿姨要來家裡做客,看看我們家的樣子。」

  小宇眼睛一亮:「要收拾房間嗎?我的樂高還在客廳!」

  樊霄笑著揉他的頭髮:「對,得收拾,還有你的繪本,別攤得滿地都是。」

  小宇立刻放下勺子,從椅子上滑下來:「我現在就去收!」

  看著他跑上樓的背影,游書朗和樊霄相視一笑。

  「緊張嗎?」樊霄輕聲問。

  「有點。」游書朗坦誠,「但更多的是……坦然。」

  他握住樊霄的手:「我們家,經得起看。」

  第二天晚上七點整,門鈴響了。

  李組長帶著一位年輕幹部,準時出現在門口。她換了身深藍色的便裝,依然整潔得體。

  「李組長,請進。」游書朗側身讓開。

  李組長點點頭,走進客廳。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乾淨、整潔、明亮。

  沙發上有幾個卡通靠墊,茶几上擺著水果和茶水,書架塞得滿滿當當,一半是專業書,一半是兒童繪本。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那面照片牆。

  上面貼滿了照片:兩個大人和一個孩子的合影。

  有冬天堆雪人的,有秋天在銀杏樹下野餐的,有在圖書館看書的,有在瑞士那座玻璃禮堂前的,那是他們的婚禮(在瑞士領證時的小型婚禮)。

  照片裡,三個人都笑得燦爛。

  「這些都是家庭照?」李組長走近,仔細看著。

  樊霄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是的,這是我們一家三口。」

  他指著其中一張:「這張是小宇手術後第一次去遊樂園,他聽見旋轉木馬的音樂,高興得直拍手。」

  又指另一張:「這張是3年前夏天,我們在青島海邊。小宇第一次看見大海,嚇得不敢下水,最後被我抱著才肯濕濕腳。」

  他的語氣自然,帶著笑意。

  李組長聽著,目光在一張張照片上停留。

  這時,小宇從樓上下來。

  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和背帶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到李組長面前,大大方方地說:「阿姨好。」

  李組長低頭看他,神色柔和了些:「你好,你叫小宇?」

  「我叫樊游。」小宇認真地說,「樊霄的樊,游書朗的游,但家裡人都叫我小宇。」

  李組長點點頭:「名字很好聽,這些照片裡都有你。」

  「嗯。」小宇走到照片牆前,指著一張三個人的合影,「這是我們去瑞士的時候拍的。爸爸和爹地在那裡結婚,我也去了。」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我們今天吃了餃子」一樣平常。

  李組長看著他,忽然問:「小宇,你覺得你的兩個爸爸怎麼樣?」

  小宇轉過頭,看著她,眼睛清澈明亮。

  「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說,聲音清脆。

  「爹地會陪我打籃球,會教我做數學題。爸爸會給我講睡前故事,會帶我去圖書館。」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們教我誠實、勇敢,還教我一件事。」

  「什麼事?」

  「愛就是家。」小宇說,「不管別人家是什麼樣子,我們家就是這樣,有兩個爸爸,他們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們。這就是家。」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李組長看著他,看著他眼裡毫無陰霾的坦然,看著他臉上純粹的笑容。

  然後她笑了,很輕,但真實。

  「你說得對。」她說,「愛就是家。」

  第二天,考察組約談了樊霄,地點安排在「歸途」的會議室。

  樊霄提前十分鐘到,穿著正式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但領口扣得整齊。

  李組長和另外兩位幹部準時到達。

  寒暄過後,李組長直接進入正題。

  「樊總,作為知名企業家,你的身份是否會給游書朗同志的工作帶來不便?」

  樊霄坐姿端正,雙手放在桌上:「曾經會,所以我們在六年前就制定了嚴格的邊界。『歸途』及旗下所有企業,絕不利用與游處長的關係謀取任何不正當利益。游處長也絕不干預『歸途』的經營決策。這是我們的共識,也是公司制度。」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組長面前。

  「這是『歸途』的內部合規手冊,第三章專門規定了與監管部門的交往準則。所有員工入職都要學習並簽字承諾。過去六年,公司沒有發生一起違規接觸監管人員的事件。」

  李組長翻開手冊,條款清晰,處罰明確。

  她看了幾頁,抬頭:「如果游書朗同志升任處長,對你的企業是利是弊?」

  樊霄笑了,笑容坦蕩。

  「從純商業角度看,可能是弊。」他說,「因為我們會受到更嚴格的監管,任何一點小問題都可能被放大。但從企業長遠發展看,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認真道:「一個公平、透明、嚴格的監管環境,對所有守法企業都是好事。它能幫我們篩掉那些走捷徑的競爭者,能讓真正做研發、重質量的企業脫穎而出。『歸途』想做百年企業,靠的不是關係,是硬實力。」

  李組長記錄著,又問:「最後一個問題:作為游書朗同志的伴侶,你對他的工作,有什麼評價?」

  樊霄沉默了幾秒。

  會議室里很安靜,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然後他開口,聲音鄭重而清晰:

  「他是我見過最正直、最專業的監管者。」

  「這六年,我看著他為每一個審評項目熬夜查資料,為每一個疑點反覆核實,為每一個決定承擔責任。他常說,藥品監管是守護生命的最後一道防線,不能有半點馬虎。」

  樊霄抬起頭,看著李組長,眼神里有毫不掩飾的驕傲:

  「我以他為榮。不僅因為他是我的愛人,更因為——他是這樣一個把職業操守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競聘答辯安排在周五下午。

  游書朗是最後一個出場,他走進會議室時,七位評委已經坐了一下午,臉上都有些疲憊。

  但他站上講台,打開PPT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四十五分鐘的陳述,邏輯清晰,數據紮實,對未來工作的規劃既有高度又接地氣。

  游書朗的聲音平穩有力,每個觀點都有案例支撐。

  提問環節,一位資深評委推了推眼鏡,問題直接:

  「游副處長,如果你的家人企業,比如『歸途製藥』,出現違規情況,你會如何處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游書朗。

  游書朗神色不變,甚至沒有停頓。

  「首先,」他開口,聲音清晰,「我會依法要求相關部門徹查,絕不干預調查過程,絕不打聽案情進展,這是底線。」


  「其次,作為家人,我會督促涉事企業全面配合調查,依法整改,並承擔一切法律後果。如果涉及賠償,我會要求企業第一時間妥善處理。」

  他頓了頓,看著那位評委:「最後,如果調查結果顯示,我在監管過程中存在失職或疏忽,我會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接受一切應有的處分。」

  評委看著他:「不擔心影響家庭感情?」

  游書朗笑了,笑容很淡,但堅定。

  「我和樊霄的共識是:法律的底線高於一切。真正的感情,經得起考驗。」

  他補充道:「事實上,這六年我們一直是這麼做的。『歸途』接受過三次飛行檢查,每次我都主動迴避,但檢查結果都公開透明。因為我們都相信,唯有陽光之下,才能長久。」

  評委點點頭,沒再追問。

  答辯結束。

  游書朗走出會議室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站在走廊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新葉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

  手機震動,樊霄發來消息:結束了嗎?

  游書朗回覆:剛結束,等結果。

  樊霄:我和小宇在家等你,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游書朗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揚起。

  他收起手機,走向電梯。

  無論結果如何,他知道,家裡永遠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任命書在6周後下達。

  游書朗,三十七歲,正式任命為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審評一處處長。

  文件送到他辦公室時,是周五下午四點。

  王處長(現在是王副局長了),親自送過來。

  「書朗,」王副局長拍拍他的肩,眼裡滿是欣慰。

  「好好干!這個位置,你實至名歸!」

  游書朗接過任命書,那紙很輕,但又很重。

  「謝謝領導信任。」他說。

  下班時已經八點。

  走出辦公樓,春夜的暖風撲面而來。

  院子裡那棵玉蘭花開得更盛了,潔白的花朵在路燈下像一盞盞小燈。

  游書朗沒有開車,慢慢走回家。

  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溫暖明亮。

  小宇第一個衝過來,舉著一張大大的賀卡:「恭喜爸爸升職!」

  賀卡是他自己畫的:左邊是穿制服的游書朗,肩章上有處長標識;

  右邊是穿西裝的樊霄,手裡拿著企業報表;

  中間是戴著小耳蝸的小宇,一手牽一個。

  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們家的處長爸爸!

  游書朗蹲下身,抱住他:「謝謝兒子,畫得真好。」

  小宇在他耳邊小聲說:「爸爸,我以後也想當處長。」

  游書朗笑了:「為什麼?」

  「因為處長很厲害。」小宇認真地說,「可以管很多藥,讓大家都健康。」

  游書朗的心軟成一團。他抱緊小宇,許久才鬆開。

  站起身時,樊霄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禮盒。

  「處長大人,」他笑著說,「請笑納。」

  游書朗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支定製的鋼筆,深灰色金屬筆身,握感沉穩。

  筆帽上刻著細小的字,他拿到燈下細看。

  游書朗處長,36歲。永遠愛你,小兩歲的樊霄。

  落款日期是今天。

  游書朗看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他抬頭看向樊霄,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

  樊霄走近,握住他拿筆的手,輕聲說:「以後簽文件,就用這支筆。每一筆,都有我陪著。」

  游書朗用力點頭,反握住他的手。

  小宇在旁看著,忽然說:「爸爸,爹地,我們拍張照吧!紀念今天!」

  樊霄笑著拿出手機,調成自拍模式。


  三個人湊在一起,游書朗舉著任命書,樊霄拿著那支鋼筆,小宇舉著賀卡。

  「三、二、一——」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三個人都笑得燦爛。

  照片定格。

  窗外,春夜深濃,繁星點點。

  而他們的家,燈火溫暖,愛意滿盈。

  游書朗知道,處長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未來的路還很長,監管的改革要推進,團隊要帶,藥品審評的質量要不斷提升。

  但沒關係。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走。

  他有並肩的愛人,有可愛的兒子,有一個完整而堅實的家。

  還有那支刻著愛意的筆,陪他寫下每一個關於責任與承諾的字句。

  如此,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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