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對峙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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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凌晨三點,幾張照片出現在公司內網匿名板塊。

  第一張是樊霄和游書朗在實驗室深夜加班的畫面,樊霄正俯身指著顯微鏡,游書朗站在他身側微微傾身,兩人肩膀幾乎相觸。

  第二張是地下停車場,兩人並肩走向樊霄的車,游書朗手裡抱著文件夾,樊霄側頭在聽他說什麼。

  第三張是一家私房菜館的包廂門口,只有他們兩個人走出來,樊霄的手虛扶在游書朗背後,那是項目慶功宴那晚。

  每張照片都選在最微妙的角度,配上曖昧的光影處理。

  標題用加粗的紅字寫著:「樊總為『男友』豪擲千金,醫藥板塊成『戀愛基金』?」

  凌晨三點到早上八點,五個小時,足夠這條帖子在公司內部發酵成一場無聲的海嘯。

  游書朗是八點十分到的公司。

  他像往常一樣刷卡進閘機,走向電梯,卻隱約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比平時多了些。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打量。

  等他走進研發區,原本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幾個同事瞬間散開,各自回到工位,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

  白助理快步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游工,樊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游書朗心裡一沉:「出什麼事了?」

  「你先去。」白助理壓低聲音,「內網出了點問題,樊總在處理。」

  推開樊霄辦公室的門時,游書朗看見樊霄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繃得很緊。

  聽到開門聲,樊霄轉過身,臉色是游書朗從未見過的陰沉。

  「你看到了嗎?」樊霄問。

  游書朗搖頭:「看到什麼?」

  樊霄將平板電腦推到他面前。

  游書朗接過,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張張翻過去,那些照片拍攝的時間跨度長達數月,明顯是長期跟蹤偷拍的結果。

  最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最後一張——是他搬家那天,樊霄送他到公寓樓下,遞給他那個裝著咖啡杯的紙袋。

  照片裡他接過紙袋時抬頭的瞬間,眼神正好看向樊霄,而樊霄正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

  那個角度,那個光線,看起來就像……就像一對戀人在交換禮物。

  「這些……」游書朗的聲音乾澀,「是什麼時候……」

  「凌晨三點發的。」樊霄走過來,從他手裡拿回平板,在屏幕上划過,關掉了頁面。

  「我已經讓技術部封鎖了內網匿名板塊,所有瀏覽記錄正在追蹤。但在那之前,看到的人不會少。」

  游書朗抬起頭,對上樊霄的眼睛。

  那雙總是克制著情緒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怒意,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保護欲,也是愧疚。

  「對不起。」樊霄突然說。

  游書朗愣住:「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的緣故,讓你被卷進這種齷齪的事。」樊霄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我會查清楚是誰做的,給你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白助理推門進來,臉色凝重:「樊總,技術部查到發帖IP來自公司內部,具體位置是市場部三區的公用電腦。監控調出來了,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有人用門禁卡進入了市場部區域。」

  樊霄眼神一凜:「誰的卡?」

  白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門禁卡登記人是……張宏。樊余總之前的助理。」

  空氣瞬間凝固。

  游書朗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季度經營分析會那天,樊余在會議室門口對樊霄說的那句話。

  「為了個男人,把家族資金往無底洞裡扔,值得嗎?」

  原來那不是隨口一說。

  那是警告,也是預告。

  樊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游書朗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正在急劇降低。

  那種冰冷而壓抑的氣場,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度。


  「通知各部門主管和經理,九點半緊急會議。」樊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所有人必須到場。」

  九點半,公司最大的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幾百號人擠在一起,卻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游書朗坐在研發團隊的區域,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樊霄走上台,沒有拿話筒,就那麼站在那兒。

  他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

  「今天凌晨,內網匿名板塊出現了一組照片。」樊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照片經過惡意剪輯和角度處理,配文更是毫無根據的誹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游書朗身上,停留了幾秒,又移開。

  「我和游書朗工程師,是純粹的工作關係。」樊霄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

  「醫藥板塊的所有投資決策,都經過嚴格的可行性分析和董事會審批。所謂的『戀愛基金』,是對整個研發團隊辛勤工作的侮辱,也是對樊氏集團專業性的質疑。」

  台下鴉雀無聲。

  「散播謠言者,一經查實,立即開除,並追究法律責任。」樊霄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不是警告,是通知。樊氏容不下這種齷齪的手段,也容不下這種心思不正的人。」

  他說完,轉向游書朗的方向:「書朗,這件事對你造成困擾,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我承諾,公司會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游書朗身上。

  游書朗站起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平穩地開口:

  「清者自清。我相信公司會公正處理,也相信同事們的判斷力。我的工作成果擺在那裡,經得起任何檢驗。」

  他說完,坦然坐下。

  沒有辯解,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姿態。

  會議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散場時,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所有人都匆匆離開。

  游書朗收拾好東西,剛走出會議室,就看見樊霄站在走廊盡頭,正在等他。

  「我送你回去。」樊霄說,「今天先別工作了,回去休息。」

  游書朗搖頭:「我沒事。實驗數據還沒整理完……」

  「書朗。」樊霄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聽我的。」

  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停車場。

  坐進車裡,游書朗系安全帶時,手還有些微微發抖。

  樊霄注意到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溫暖而乾燥。

  「別怕。」樊霄低聲說,「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游書朗抬起頭,看著樊霄的眼睛。

  那雙總是克制著情緒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

  「你真的覺得,」游書朗輕聲問,「這只是針對你的嗎?」

  樊霄的手微微收緊:「什麼意思?」

  「那些照片,拍攝時間跨度很長。」游書朗說,「如果是樊余做的,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來跟蹤偷拍?僅僅是為了打擊你?」

  樊霄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因為樊余要打擊的從來不只是他,還有他身邊這個人。

  因為樊余知道,動游書朗,比直接動他更有效。

  「我會處理。」樊霄最終只是這樣說,鬆開了握著游書朗手腕的手,啟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匯入車流。

  游書朗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卻一片混亂。

  那些偷拍照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不是因為那些曖昧的解讀,而是因為這種被窺視、被算計的感覺,讓他從心底里感到噁心。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件事背後牽扯的,可能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當天下午,樊霄驅車回了樊家老宅。

  書房裡,樊父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照片。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進來。」

  樊霄推門而入,反手關上門。

  「解釋。」樊父將照片摔在桌上,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樊霄走過去,拿起照片掃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有人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打擊我。父親,這是二哥前助理張宏的刷卡記錄,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用門禁卡進入了市場部區域,用了市場部的公用電腦發帖。」

  他將白助理整理好的證據放在桌上,包括刷卡記錄截屏、監控畫面截圖、IP追蹤報告。

  樊父看了一眼那些證據,臉色更加陰沉:「我不管是誰做的。我問你,你和那個游書朗,到底什麼關係?」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樊霄挺直脊背,坦然迎上父親的目光:「我在追求他。」

  樊父的眼神驟然銳利:「你說什麼?」

  「我在追求他。」樊霄重複了一遍,聲音清晰而堅定,「但一切建立在尊重和專業的基礎上。我沒有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工作決策,更沒有動用公司資源謀私。醫藥板塊的每一分投入,都有詳細的數據和報告支撐。父親如果不信,可以隨時審計。」

  「你知不知道,這種事傳出去,對你、對樊家是什麼影響?」樊父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董事會那些老傢伙會怎麼想?合作方會怎麼想?樊氏繼承人和一個男員工搞在一起,豪擲千金只為博情人一笑。這種八卦傳出去,樊家的臉往哪兒擱?」

  「所以就要任由別人用這種齷齪手段陷害?」樊霄反問,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氣。

  「父親,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是精心挑選的,配文是惡意引導的。如果今天因為害怕流言蜚語就退縮,那明天他們就能用更卑鄙的手段來對付我,對付樊家。」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這件事傳出去的影響。所以我更會保護好他,不讓任何人傷害他。但保護他不是藏起來,而是把那些躲在暗處使手段的人揪出來,讓他們付出代價。」

  樊父盯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書房裡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最終,樊父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聲音里透出疲憊: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霄兒,你要想清楚,這條路值不值得。」

  「我想得很清楚。」樊霄說,「從決定重新開始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清楚了。」

  樊父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兒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

  小時候是孤僻叛逆,長大了是手段狠辣。

  他一度以為樊霄會因為他母親的死,被心裡的戾氣和執念吞噬。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樊霄變了。

  那股子瘋勁還在,卻被磨去了鋒利的邊緣,沉澱成一種更沉穩、更堅定的力量。

  而現在,這份堅定,用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游書朗,」樊父最終說,「明天讓他來見我。」

  次日中午,游書朗接到了樊父秘書的電話。

  掛斷電話後,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白助理過來叫他。

  「游工,車已經在樓下等了。」白助理小聲說,「樊總讓我陪你過去。」

  游書朗搖頭:「不用。我自己去。」

  他起身,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走出辦公室。

  經過樊霄辦公室時,門開著,樊霄正站在裡面,目光追隨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游書朗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車子一路開到樊家老宅。

  游書朗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這座氣派而壓抑的建築。

  上次來這裡,還是樊父的壽宴。

  那時他只是眾多賓客中的一個,而現在,他是以這樣一種特殊的身份被「召見」。

  秘書引他穿過庭院,走進書房。

  樊父坐在書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打量了游書朗幾秒。


  「坐。」樊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游書朗坐下,背脊挺直,姿態不卑不亢。

  「照片的事,你都知道了?」樊父開門見山。

  游書朗點頭:「是。」

  「霄兒說,那些是惡意偷拍和剪輯。你怎麼看?」

  「那是事實。」游書朗聲音平穩,「照片選取的角度和時機都經過精心設計,目的是製造曖昧的假象。但真相不會因為幾張照片就改變。」

  樊父看著他清澈而坦蕩的眼神,語氣緩和了些:「我相信你的能力。霄兒不是會拿公司前途開玩笑的人,他既然堅持用你,說明你確實有過人之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霄兒對你的心思,你應該感覺得到。你怎麼想?」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游書朗猝不及防。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樊董,我現在只想做好工作。醫藥板塊剛有起色,靶向藥的研究還在關鍵階段,我沒有精力分心去考慮其他事。」

  這是真話,但也不是全部真話。

  那些深夜的談心,那些「恰到好處」的關照,那個關於「夢」的剖白,還有樊霄看他的眼神。

  他不是感覺不到,只是不敢深想,也不敢回應。

  樊父盯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他心裡。

  良久,他嘆了口氣: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你要知道,霄兒認定的事,從來不會輕易放手。他小時候想要的東西,哪怕摔得頭破血流也要得到。長大後,他想要的東西,哪怕不擇手段也要握在手裡。」

  游書朗的心猛地一緊。

  「但現在……」樊父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好像學會了另一種方式。更耐心,也更……溫柔。」

  這話不像是在評價,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讓樊父自己都感到困惑的事實。

  游書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沉默。

  「我不干涉你們的私事。」樊父最終說,

  「但有一條底線,不能影響公司,不能損害樊家的利益。如果有一天,我發現霄兒因為私人感情做出損害公司的決定,或者你利用他的感情謀取不當利益,我不會手軟。」

  「我明白。」游書朗點頭,「我進入樊氏憑的是專業能力,以後也會憑專業能力立足。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樊父看著他,最終揮了揮手:「去吧。」

  游書朗起身,朝樊父鞠了一躬,轉身離開書房。

  走出老宅大門時,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車子駛離老宅,游書朗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樊父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他好像學會了另一種方式。更耐心,也更溫柔。」

  是啊,樊霄對他的方式,從來不是強迫,不是控制,而是細水長流的滲透,是恰到好處的關照,是尊重他節奏的等待。

  那種溫柔,比任何強勢的追求,都更讓人難以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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