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消失的港東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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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北海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身旁老壇的呼吸聲沉重,強子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啜泣。

  不知過了多久,強子突然坐起身,摸索著穿上鞋子。「我去找找手電筒。」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通紅,在月光下泛著淚光。

  王北海聞言也坐起身,借著月光看見強子在牆角的木箱裡翻找,終於摸到了之前留在那裡的鐵皮手電筒,按下開關,一道昏黃的光束刺破黑暗。

  「我去前面那片雜草叢裡找找南瓜。」強子握著電筒,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鐵皮外殼,聲音哽咽,「大黃最愛吃南瓜粥了,說不定能找到新長出來的南瓜。」

  王北海和老壇沒有勸阻,只是默默起身披上外套。「我們陪你一起去。」

  三人走出宿舍,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蕃瓜弄宿舍前面的空地上,雜草又已經長到了膝蓋高,夜晚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帶來一陣涼意。

  強子握著電筒,光束在草叢中來回晃動,仔細地搜尋著。可這片雜草叢哪裡還有什麼南瓜的影子。找了半個多小時,強子終於停下腳步,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找不到……怎麼就找不到了呢……」他的哭聲壓抑而絕望,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王北海拍了拍他的後背,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般,什麼也說不出來。

  回到宿舍,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王北海輾轉反側,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個身影,周公館的千金小姐周靈,她和大黃之間是有感情的,大黃雖然沉默寡言,但他們之間的感情卻純潔而真摯,只是因為身份的差距,一直沒有挑明,之前大黃還說等周靈畢業再追求她呢。

  「我們應該把大黃的事告訴周靈。」王北海突然開口打破了宿舍的寂靜。

  「是啊,周靈那姑娘和大黃感情那麼好,她有權知道真相。」老壇認同地說道,「也算是給他們倆人的感情劃上個圓滿的符號。」

  強子也點點頭:「大黃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希望我們告訴她。」

  三人商量好後,一早就出發前往上海復旦大學。

  此時的復旦大學,正是開學季,校園裡隨處可見年輕的身影,朝氣蓬勃。香樟樹鬱鬱蔥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們按照同學指引的路線,找到了周靈所在的系部,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靈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扎著馬尾辮,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正和幾個女同學說著話,眉眼彎彎,依舊是記憶中可愛的模樣。看到王北海三人,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來。「王哥,壇哥,強哥,你們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樹上的喜鵲,「黃永清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來?」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掃視,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因為她發現,王北海三人的神色格外沉重,眼眶通紅,沒有一絲往日的輕鬆。「怎麼啦?」周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追問著,「他出什麼事了嗎?你們快告訴我啊!」

  王北海深吸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情緒,聲音沙啞地說道:「周靈,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說吧。」

  周靈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點點頭,跟著三人走出了教學樓,來到校園裡一處僻靜的公園。

  公園裡綠樹成蔭,鳥兒在枝頭鳴叫,偶爾有風吹過,帶來淡淡花香。四人坐在長椅上,周圍靜悄悄的。王北海取下背在身前的布袋,雙手微微顫抖著,緩緩解開繩結。當那隻檀木骨灰盒露出來時,周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木盒。

  「這是什麼意思?不……不可能……」周靈聲音顫抖著,身體微微搖晃,「黃永清呢?你們告訴我,他人呢?」

  王北海不忍再看她的眼神,低下頭聲音哽咽著:「周靈,對不起,大黃他……他犧牲了。」

  「犧牲了?」周靈喃喃自語,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怎麼會……怎麼會犧牲……」她伸出手,想要觸摸那個骨灰盒,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老壇嘆了口氣輕聲說道:「大黃是為了保護國家的科研成果才犧牲的,他很勇敢。」

  強子紅著眼眶補充道:「大黃一直很喜歡你,他總說,等以後條件好了,等你畢業了,就找機會跟你表白。他還說要給你買你最喜歡的桂花糕。」

  周靈再也忍不住,趴在骨灰盒上失聲痛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讓人心疼。

  「黃永清,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我還給你送了平安繩,黃永清的平安繩呢?」周靈然抬眼望著王北海幾人追問。


  平安繩?王北海從背包里大黃的遺物中翻出半截燒焦的繩子,原本紅色的平安繩此刻已經只剩下黑乎乎的半截。

  周靈看著自己當初送給大黃的平安繩已經面目全非,她可以想像大黃犧牲時的慘狀,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王北海三人坐在一旁,默默陪著她,淚水也忍不住往下滴。等周靈情緒稍微平復一些,王北海說道:「周靈,我們要帶大黃回老港鎮東進漁村,回他的家鄉,讓他落葉歸根。」

  周靈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能跟你們一起去嗎?我想送他最後一程。」

  王北海三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於是,四人帶著大黃的骨灰,踏上了前往上海南匯縣老港鎮的路。汽車一路顛簸,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城市的繁華變成了鄉村的淳樸。老港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一望無際的灘涂,泥濘的土地上長滿了蘆葦,遠處是滔滔的海水,海風帶著淡淡的腥味,吹拂在臉上。

  這裡是他們曾經發射火箭的基地,也是大黃帶著他們抓大青蟹的地方。看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王北海想起第一次跟著大黃來抓青蟹的場景,大黃光著腳,踩在泥濘里,動作熟練地翻找著,那天他們滿載而歸。而第二次來的時候,他們運氣不佳,找了很久都沒抓到幾隻青蟹。

  他們還因為抓黑水雞和斑嘴鴨的事,被港東大隊聯防隊的人抓回了公社,最後還是設計院的領導楊院和老常將他們給帶了回去,當時真是丟盡了設計院的臉。

  「那時候真是年輕氣盛,什麼都敢幹。」強子笑著說道,眼角卻泛起了淚光。

  周靈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他們回憶往事,臉上帶著悲傷的笑容。她能感受到,他們和大黃之間深厚的兄弟情誼,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情。

  一路前行,他們離港東大隊東進漁村越來越近。王北海三人的心情卻越來越沉重,他們一直在思考,待會兒見到大黃的父母,該怎麼跟他們說這個噩耗。大黃的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他們真的怕兩位老人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可當他們趕到港東大隊東進漁村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驚呆了。曾經熱鬧的漁村,如今早已人去屋空,一片荒廢。破舊的房屋搖搖欲墜,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屋頂上的瓦片掉落了不少,院子裡長滿了雜草,看起來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怎麼會這樣?」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港東大隊怎麼消失了?」

  王北海和老壇也愣住了,他們上次來的時候,漁村還好好的,炊煙裊裊,充滿了生活氣息,怎麼才過了這麼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在周邊村子經過打聽才得知,原來,港東大隊東進漁村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支持航天事業的發展,也為了發射基地的安全考慮,全村人都搬遷到了別的地方。村民們雖然捨不得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但為了國家,都毫無怨言地搬走了。

  王北海三人恍然大悟。難怪他們之前在發射基地的時候,早上和晚上還能看到漁村的炊煙,後來炊煙就徹底消失了,原來村民們都搬走了。他們為了國家的航天事業,放棄了自己的家園,這種無私的付出,讓三人深受感動。

  周靈看著這片荒廢的漁村,眼中滿是敬佩:「這些村民真偉大,為了國家,甘願犧牲自己的利益。」

  王北海心中百感交集。「過故人莊,這是故人的村莊,而這位故人,又何嘗不是我們自己。」他喃喃自語,想起了曾經在這裡的點點滴滴,想起了他們所有設計院的同志們在一起奮鬥的日子,那些青春歲月,仿佛就在昨天。

  第二天,他們再經過多方打聽,終於找到了原港東大隊現在所在的村子。村子坐落在黃浦江畔,房屋整齊排列,道路乾淨整潔,看起來比原來的漁村條件好了不少,現在依舊是漁村。他們按照老人指引的方向,找到了大黃的家。那是間普通的瓦房,院子裡種著幾棵果樹,門口曬著魚乾。

  王北海深吸口氣敲響了房門。不一會兒,門開了,一位黝黑的老漢探出頭來,正是大黃的父親黃阿四。看到王北海四人,黃阿四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們。「是阿清的同事啊,你們怎麼來了?」他熱情地說道,招呼他們進屋。大黃的母親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可當他們看到王北海背上的布袋,還有三人沉重的神色時,笑容漸漸凝固。王北海三人對視一眼,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對著兩位老人磕了三個響頭。「叔,嬸,對不起,我們來晚了!」王北海的聲音哽咽著,淚水奪眶而出。

  黃阿四和老伴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想要扶起他們。

  「孩子們,你們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有話好好說。」黃阿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


  王北海站起身取下背上的布袋,緩緩打開,露出了裡面的骨灰盒。

  「叔,嬸,黃永清他……他犧牲了。」王北海咬著牙說道。

  「犧牲了?」黃阿四的老伴身子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黃阿四也愣住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骨灰盒,雙手微微顫抖:「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阿清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北海強忍著悲痛,把大黃犧牲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黃永清是為了保護國家的科研成果才犧牲的,他很勇敢。」

  黃阿四沉默了,蹲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旱菸,點燃後默默地抽著,煙霧繚繞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而大黃的母親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歇斯底里,反倒異常平靜。她默默地看著骨灰盒,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走出屋外,突然雙腿一軟,暈倒在地。

  「嬸!」王北海三人趕緊衝上前,把她扶起來。

  老壇看著兩位老人悲痛的模樣,眼眶通紅,哽咽著說道:「叔,嬸,以後我們都是您的兒子。」

  強子也說道:「以後我們代替黃永清給你們養老送終,您二老放心,我們會像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對待你們。」

  而周靈也站在旁邊,望著大黃母親失魂落魄的模樣,卻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王北海握著大黃母親的手輕聲說道:「嬸,您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裡,憋壞了身體。」

  大黃的母親聞言,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骨灰盒,掩面痛哭起來。「兒啊,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以後我們可怎麼活啊!」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在院子裡迴蕩,讓人心碎不已。

  王北海四人站在旁邊強忍著眼淚。他們能感受到兩位老人心中的悲痛,那種失去獨子的痛苦,是任何人都無法體會的。黃阿四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淚水也順著臉頰滑落,接著就是劇烈咳嗽。

  哭了很久,大黃的母親才漸漸平復下來。王北海從背包里拿出大黃的遺物交給她,宿舍里大黃的舊衣物,他平時在基地用的東西,還有那隻修復過的停在晚上9點28分的手錶。

  當王北海從包里摸索出鐵皮青蛙時,突然愣住了,這是他當初他從柴油機廠回來帶給大黃的小禮物,沒想到被大黃拆了之後又重新組裝了起來,一直保存著。

  這時的王北海再也控制不住,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而那個頭髮花白的婦人只是抱著兒子的骨灰盒呆坐在門口,傻傻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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