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黃浦江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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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江豚時,強子還在興奮地比劃著名江豚出水入水時的動作,老壇則學著江豚在水面起起伏伏。幾人散開在江面上,以各自最習慣的姿勢繼續游弋,陽光透過尚未完全散開的霧氣,在水面灑下細碎的光斑,起初的愜意還在空氣中瀰漫。

  老壇偏愛自由式,雙臂如展翅的水鳥般交替划水,指尖劃破水面時濺起的銀花轉瞬即逝,身體繃成一條直線,連換氣的節奏都格外規整,他和後面的強子還在談論江豚:「這江豬名字起得還真貼切,要不是它們游得快,我還真的以為是幾頭豬在江里游泳呢。」

  強子依舊是標誌性的「狗刨式」,雙手在水面上胡亂撲騰,濺起的水花比誰都大,雙腿蹬水的動作帶著股淮河漢子的憨勁,卻意外地穩當。他喘著粗氣,脖頸間的青筋微微凸起:「俺在淮河遊了十幾年,最多見著十幾斤重的草魚,哪見過這麼大的『江豬』,今天這趟沒白來。」

  阿桂和阿勇深知冬遊耗體力,早早換成了仰泳,兩人平躺在水面上,雙手輕輕撥水,掌心貼著水面劃出淺弧,雙腳偶爾蹬一下保持平衡,後腦勺枕著微涼的江水,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冬天游江就得省勁兒,」阿桂眯著眼,望著被霧氣漸染的天空,用餘光瞥向前方,「你看王組長,那才叫會游,跟浮在水面的木板似的。」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王北海像片舒展的荷葉,平躺在水面上,四肢自然張開,掌心朝下輕輕貼著水面,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他幾乎不用刻意划水,全憑水流帶著身體向下游漂,額前的碎發隨著水流擺動。

  「這法子最省體力,你們試試,放鬆身體,別跟水流較勁,水會托著你。」王北海睜開眼,聲音帶著水的清潤。

  阿桂和阿勇最先效仿,慢慢鬆開緊繃的肌肉,任由身體隨波逐流,起初還會下意識地調整姿勢,後來便徹底放鬆,連眼神都軟了下來。老壇也放慢速度,笨拙地調整重心,偶爾會翻個身嗆口江水,咳得肩膀發抖,卻也漸漸找到竅門。強子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躺下,雙手緊緊扒著水面,生怕沉下去,嘴裡還嘟囔:「俺總覺得要翻過去,心裡發慌得很。」

  王北海游到他身邊,掌心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別怕,把腿伸直,想像自己是塊漂浮在水面的木板,自由自在。」

  強子試著鬆開手,身體竟真的穩穩浮在水面,水花濺到臉上,他忍不住笑出聲:「嘿,還真行。」

  就在這時,江面毫無徵兆地起了霧。起初只是一縷縷輕薄的白氣,像煮開水時冒出的蒸汽,纏繞在水面上,隨著風輕輕飄。可轉眼間,霧氣便如潮水般從江面下湧上來,濃得化不開,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潑了桶白漆。遠處的外灘建築群瞬間被吞噬,連身邊人的輪廓都變得模糊,只能靠聲音辨認位置,老壇和強子的呼吸聲、阿桂偶爾的提醒,都像是從棉花里透出來的,悶得慌。

  江風驟然停了,空氣里滿是潮濕的水汽,吸進肺裡帶著刺骨的涼意,連鼻腔都凍得發疼。

  「咋突然起這麼大的霧?」強子的聲音瞬間慌了,他猛地坐起身,雙手在水裡胡亂摸索,想抓住點什麼,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江水,指尖凍得發麻。

  老壇也緊張起來,停止划水四處張望,可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連太陽的方向都分不清,他下意識地往王北海身邊靠:「這霧也太邪門了,連東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阿桂和阿勇下意識地往一起靠,雙手緊緊攥著對方的手腕,指腹能明顯感受到彼此的身體緊繃感,眼神里滿是不安,他們從小在黃浦江畔長大,見過春天的晨霧、秋天的薄霧,卻從未見過來得這麼快這麼濃的大霧,連呼吸都帶著霧的重量。

  「大家別慌!」王北海的聲音像顆定心丸,從濃霧中傳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可指尖卻悄悄攥緊了拳頭,「都往我這邊靠,手拉手,千萬別走散。」

  他知道上海的冬天本就是大霧高發季,之前在設計院的資料室里看過氣象報告,說這裡的連續霧日最長能達七天,只要冷空氣不來,霧氣就會賴著不走,像塊濕抹布捂在江面上。可他沒料到,今天的霧會濃到這種地步,能見度恐怕連五米都不到,稍有不慎就會走散,江里的暗涌更是藏在霧裡,看不見摸不著。

  強子循著聲音,跌跌撞撞地游到王北海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顫顫巍巍地說:「大海,俺有點怕,這霧太大了,俺總覺得水裡有東西……」老壇、阿桂和阿勇也陸續聚攏過來,五人手拉手圍成一個圈,手臂緊緊相連,像是在江面上築起一道小小的屏障,彼此的體溫透過濕漉漉的皮膚傳遞,稍微驅散了些寒意。

  「咱們先慢慢往岸邊漂,」王北海定了定神,努力讓目光穿透濃霧,「注意聽周圍的動靜,霧天船隻會減速,聽到馬達聲就往旁邊躲。」可話音未落,一陣轟隆隆的馬達聲便從濃霧深處傳來,起初像是遠處的雷聲,後來越來越近,帶著震得水面發顫的低頻震動,還伴隨著巨大的水流漩渦聲。


  與此同時,巨輪的方向一道刺目的光線穿透霧氣照了過來,還伴隨著刺耳的鳴笛聲,很顯然巨輪也發現了江面上的幾人,然而已經遲了。

  「是巨輪,快散開!往旁邊游。」阿桂的聲音瞬間變調,他太清楚巨輪的威力了,黃浦江平時風平浪靜,可萬噸巨輪駛過江心時,船底的水流會形成巨大的漩渦,掀起的涌浪能有三尺高,足以把人掀翻,甚至卷進船底。幾人趕緊鬆開手,拼命往旁邊游,手臂划水的動作都變了形,可已經來不及了。

  一道一人多高的涌浪突然從濃霧中撲來,像只巨大的白色手掌,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狠狠將幾人掀向空中。王北海感覺身體瞬間失重,耳邊全是水流的轟鳴聲,他下意識地蜷縮身體,想減少受力,可下一秒,後背就重重摔在水面上,像是撞上了一塊冰冷的鐵板,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冰冷的江水順著口鼻灌進去,嗆得他肺管火辣辣地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眼前一片漆黑,連方向都辨不清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又被一股巨浪打入水底,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浮出水面。

  老壇被浪拍得直接翻了個跟頭,後腦勺磕在水面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他掙扎著浮出水面,剛想喊人,又一口江水灌進來,咳得肩膀發抖。慌亂中,他的胳膊撞到了一個人,兩人一起沉下去,又互相拉扯著浮出水面,是阿勇,他的額頭被什麼東西劃了道小口子,滲出血來,混在江水裡,看著格外嚇人。

  「強子,強子你在哪?」老壇抹了把臉上的水,大聲喊著,聲音里滿是焦急,卻只聽到自己的回音。

  突然,一陣帶著哭腔的呼救聲從斜前方傳來:「我他媽腳抽筋了,救命!俺要沉下去了。」是強子的聲音。

  王北海心裡一緊,顧不上咳嗽,憋著一口氣朝著聲音的方向猛划水。透過稀薄一點的霧氣,他看到強子在水裡劇烈掙扎,身體直往下沉,雙手胡亂撲騰,卻怎麼也浮不起來,只露出半個腦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嘴巴一張一合,每一次開合都有江水灌進去,臉色憋得通紅,嘴唇已經發紫。

  「別慌,放鬆,腳別用力,一用力筋抽得更厲害。」王北海一邊喊,一邊加快速度游過去。他知道,抽筋時越慌越危險,肌肉一旦緊繃,只會沉得更快。老壇也趕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緊緊挾住強子的臂膀,手掌扣在他的腋下,用力將他往上托。強子的身體還在往下墜,雙腿繃得筆直,腳尖朝下,顯然是小腿抽筋的厲害,他疼得大叫:「俺的腿!」

  「忍著點,我來幫你掰腳。」王北海騰出一隻手,憋了一口氣沉入水裡,抓住強子抽筋的腳踝,拇指頂住他的腳心,用力往反方向掰。

  強子疼得渾身發抖,眼淚和江水混在一起往下流,卻也慢慢冷靜下來,不再胡亂掙扎。

  阿桂和阿勇也趕了過來,阿桂托著強子的腰,讓他上半身儘量浮出水面,阿勇則在前面探路,時不時回頭喊一句:「這邊,好像有船的聲音。」

  四人齊心協力,拖著強子往聲音的方向游。可大霧依舊濃稠,他們遊了半天,還是沒看到岸邊的影子,反而越來越累,強子的身體像灌了鉛似的,王北海和老壇的手臂開始發酸,肌肉突突地跳,連划水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阿桂的嘴唇凍得發紫,說話都開始打顫:「不行……沒勁了……撐不了多久……得找個東西……借力……」

  就在這時,江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喊:「海哥,強哥,我在這裡,你們小心啊!」竟然是大黃站在江邊的輪渡上緊張地衝著江面大喊。

  原來,大黃乘坐的輪渡因為大霧減速慢行,他一直趴在船舷邊,盯著江里的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當他看到巨輪駛過來,幾人被涌浪打翻時,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連自己不會游泳都忘了,猛地站起來就想往江里跳,幸虧身邊的渡輪工作人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小伙子,你幹啥?這霧天下江太危險了。」

  「我的兄弟在下面,他們被浪打翻了,快救救他們。」大黃掙扎著,聲音都變了調,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我要去救他們,放開我。」

  工作人員死死拉住他指著江面:「你看,他們還在游,你不會游泳,下去不僅救不了人,還得讓他們分心救你。」

  大黃這才冷靜下來,眼睛死死盯著江面,雙手攥著船舷的欄杆,每一次看到有人浮出水面,他的心就跟著跳一下,直到聽到強子的呼救聲,他再也忍不住,朝著江面大喊:「海哥,我看到你們了,往這邊來,這邊有拖輪。」

  順著大黃的喊聲,幾人果然聽到了「嗚嗚」的汽笛聲,伴隨著駁船碰撞的哐當聲,正是拖輪,拉著一串駁船的拖輪,速度慢,船舷低,剛好能抓住。

  「快,往拖輪的方向游。」王北海用盡最後力氣喊著,幾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艘拉著長長一串駁船的拖輪出現在眼前,駁船的船舷只有半人高,欄杆是生鏽的鐵條,剛好能抓住。王北海率先抓住駁船的鐵欄杆,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瞬間清醒,他趕緊回身,幫著老壇把強子扶到船邊,讓他的胳膊搭在欄杆上。

  阿桂和阿勇也抓住了旁邊的駁船,幾人掛在船邊,緊緊攥著欄杆,任由拖輪帶著他們前行。冰冷的江水順著眼角往下滴,可幾人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

  強子靠在船舷上,大口喘著氣,眼淚還在流,卻咧開嘴笑了:「俺還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多虧了兄弟幾個救命之恩,他日定當湧泉相報。」

  「都是兄弟,說這些幹啥,回去給我洗兩個月的襪子就行。」王北海身體靠在冰冷的船駁上咧著嘴開玩笑。

  「還有我的襪子也一併洗了吧,強子洗的襪子都是香噴噴的。」老壇跟著哈哈大笑。

  「兄弟我都這個逼樣了,你們兩個還拿我開涮,也是夠損的。」強子嘴裡抱怨,臉上卻滿是笑意。

  拖輪緩緩前行,霧氣似乎稀薄了一點,大黃乘坐的輪渡也慢慢靠了過來,他扒在船舷上,朝著幾人揮手,臉上滿是擔憂之色。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拖輪停靠在楊樹浦附近的漁人碼頭,幾人鬆開欄杆,互相扶持著游到岸邊,拖著濕透的身體爬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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