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自以為是獵人,其實只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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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本以為自己終於轉運了。

  她站在營繕事務所工位窗前,秋陽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切進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斑。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城投集團那則通報上。

  她反覆看了三遍。

  「經初步核實,聶建儀同志在擔任城投集團副總經理期間,存在不當社交行為,造成不良社會影響。根據相關規定,決定給予警告處分,暫停城投集團副總經理職務,停薪留職三個月,配合後續調查。」

  警告。

  停職。

  三個月。

  白露把手機扣在辦公桌上,金屬邊框與實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寬闊街道上的車流如常涌動,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新聞、新的熱搜、新的人跌落神壇。

  只是,她沒想到聶建儀倒得這麼快。

  那張「太太的客廳」邀請函還壓在她辦公桌的抽屜里,燙金的字體,聶建儀親筆簽名的落款。她還沒來得及用它敲開那扇通往頂層圈子的門,門就在她面前轟然關上了。

  白露慢慢吐出一口氣。

  ——幸好,她手裡不止一個雞蛋。

  她解鎖手機,點開微信。

  置頂的對話框裡,頭像是半張側臉。

  光影從斜上方打下來,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和挺拔的鼻樑。背景模糊,像是某次商務活動的抓拍。年輕,精英,沒有中年男人發福的跡象,沒有那種油膩的、自以為是的鬆弛感。

  白露放大那張頭像,看了很久。

  趙屹。

  華徵集團南方區項目負責人,三十五歲,名校海歸。梁文翰推二維碼時說的那句話她還記得:「年輕有為,最欣賞有才華、有魅力的專業人士。」

  白露彎起嘴角。

  她翻看這幾天的聊天記錄。

  第一條是她發過去的自我介紹,附了一份精心排版的作品集連結。對方隔了二十分鐘回覆:「收到,白設計師的作品很紮實。」

  紮實。這是個褒義詞,但不夠熱絡。

  第二天,她發了一個專業問題,關於南方社區項目的日照分析邊界。這次對方只隔了八分鐘:「已轉給技術同事,稍後答覆。」

  八分鐘。

  她在開會,他也在上班。能在八分鐘內回復,說明他看到了,而且沒有假裝沒看到。

  白露開始加碼。

  她發了一張工作照——她俯身在圖紙上標註,側臉,睫毛低垂,光線剛好。配文:「改方案到凌晨,困但充實。」

  趙屹點了贊。

  只是一個贊,沒有評論。

  白露盯著那個小紅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點讚就是態度。成年人世界裡,不拒絕就是默許,不退就是進。

  第三天晚上,她斟酌了很久,發了一條消息:

  「趙總,提標結束後,我想在南方城市多待兩天,感受一下當地的風物人情。您有什么小眾的去處推薦嗎?」

  發送。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心跳快了半拍。

  這次對方隔了整整一小時才回復。

  她以為等不到回音了。

  屏幕亮起時,她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

  「梁總沒告訴你嗎?你們在總部述標。」

  停頓兩秒。

  「正好,我過兩天也要來四九城述職。」

  白露握著手機,慢慢靠進椅背。

  ——他解釋了。

  他本來不需要解釋。

  他沒有正面回答「推薦去處」,但他透露了自己的行程。

  這不是一個公事公辦的人會做的事。

  ——

  兩天後。

  傍晚,白露剛開完項目會,點開微信。

  趙屹的朋友圈更新了。

  三張圖。

  第一張是酒店房間的落地窗,窗外是老城區的灰瓦屋頂,黃昏的天色從靛藍暈染成淡紫。照片角落露出半個酒店logo,她認得——西鑼鼓巷精品酒店,華徵收購改造的資產。


  第二張是酒店標誌性的策展大堂。

  第三張——

  白露的呼吸頓了一下。

  鏡面,模糊的背景,腹肌。

  是自拍。在浴室,剛洗完澡,水汽氤氳。腹肌線條清晰流暢,人魚線沒入浴巾邊緣。

  她放大,縮小,再放大。

  沒有配文。

  白露把手機舉高了一點,眯起眼睛。

  發腹肌是什麼意思?

  釣魚。

  男人,呵呵呵。

  她笑出了聲。

  ——

  距離提標還有一天。

  白露站在衣帽鏡前。

  她今天穿的是機車夾克,硬挺的黑色皮質,拉鏈斜裁,肩線鋒利。她拉開拉鏈,露出裡面那件酒紅色的吊帶裙——她今天出門就打算這麼穿。

  V領開到鎖骨下方一寸,裙擺剛過膝蓋。是那種「乍一看得體,細看處處是心思」的款式。

  她對著鏡子撥了撥頭髮,讓幾縷碎發散落在耳際。

  口紅是迪奧999,正紅。上唇抿一下,氣場全開。

  ——成了,人財兩收。

  ——不成?

  她的字典里,沒有這個選項。

  白露拿起手機,點開趙屹的對話框。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三秒。

  然後她開始打字,刪改,再打字。最終發送出去的只有一行:

  「趙總,我司與我都對南方社區項目高度重視。我帶了一套模型演示系統,希望能當面請您指教。今晚方便嗎?」

  發送。

  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十五分鐘後,手機震動。

  「白設計師,這不合規矩。」

  白露盯著這行字。

  他說「不合規矩」,但沒有說「不可以」。

  她等了三分鐘,回覆:

  「我明白的,是我冒昧了。」

  又過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久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失誤。

  手機屏幕亮了。

  「不急於一時,明天之後。我們有很多很多機會交流。」

  很多很多。

  她看著這四個字,嘴角慢慢揚起。

  ——規矩,從來都是給弱者遵守的。

  而她白露,是這場遊戲裡的獵人。

  *

  晚十點十分。

  西鑼鼓巷精品酒店。

  白露推開旋轉門,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她在大堂中央的皮質沙發坐下,翹起腿,裙擺滑到膝蓋上方三寸。

  她給趙屹發消息:

  「趙總,我就在你樓下。」

  停頓一秒。

  「但電梯刷卡到達,我上不去。」

  屏幕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五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拿你還真是……沒辦法。」

  白露抿著唇,等。

  「很久沒看到你這樣執著的女孩子了。」

  女孩子。

  他說她是女孩子,不是設計師,不是女人。女孩子是個很值得玩味的詞彙。

  白露把手機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屏幕上彈出新消息:

  「這樣,你上電梯。我給你刷卡。」

  電梯鏡面里,白露又補了一層口紅。

  十二樓。

  門開。


  走廊的燈光比大堂明亮一些,壁燈的光暈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柔和的邊界。

  她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他了。

  趙屹站在走廊盡頭,倚著門框。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暢有力的小臂線條。走廊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勾勒出肩線的輪廓。

  比照片裡更好看。

  白露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揚起笑容,走過去,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在地毯上幾乎無聲。

  她在距離他半步的位置停下,微微仰頭,睫毛輕顫,聲音放得很軟:

  「不打算請我進去嗎,趙總?」

  趙屹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落在她肩頭那件機車夾克上——硬挺的皮料,銳利的拉鏈,與這條街、這間酒店、這場深夜會面,格格不入。

  他側身,讓出通道。

  「請。」

  *

  門在身後合上。

  套房很大。客廳桌上擺著紅酒和兩隻杯子,窗簾半掩,窗外是西鑼鼓巷層層疊疊的灰瓦屋頂。夜燈把這一切鍍成琥珀色。

  白露環顧四周,嘴角彎起一個篤定的弧度。

  ——他準備了。

  她轉身,抬手,拉開機車夾克的拉鏈。

  金屬齒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夾克滑落,露出酒紅色的吊帶裙。

  她仰起臉,眼神里摻了恰到好處的迷離和篤定。

  「趙總,一個人喝酒,會不會太無趣了?」

  趙屹說,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他沒有明說。但此情此景,聽在白露的耳朵里,除了等她,還能有誰?

  白露靠近了趙屹,手臂搭在了他的建設,「趙總,我們事務所和我本人,都對你們的項目志在必得。」

  她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在唇邊輕輕印了一下,然後遞向他。「只要您行個方便,這個,」她頓了頓,「還有我,都是你的。」

  信封里是三成回扣的報價單。

  她研究過了,這個比例在行業里不算最高,但足夠有誠意。

  趙屹低頭,看著塗得精緻的指甲,和她手中的信封。

  他沒有接。

  反而退後了一步,與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帶著疑惑的問,「白小姐以往都是這麼拿項目的嗎?」

  白露冷笑一聲,唇角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

  真是假正經啊,你連腹肌都秀了,現在開始裝清高,什麼意思?

  但她還是給了甲方一點面子,笑著說:「那也要看人、看臉的。只有像您這樣的,人類高質量男性,我才願意。」

  這個恭維著實很高級,至少趙屹作為男性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也暗示了白露的標準。

  「白設計師,」趙屹斟酌一秒,說,「坦白講,你今晚出現,我很意外。」

  白露挑眉:「意外什麼?」

  「意外你的誠意。」他頓了頓,「先前的溝通,我以為你是走才華這一掛的。」

  白露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她逕自走到桌子前,倒了兩杯紅酒,一杯給趙屹立,「才華?趙總,我早過了相信才華的年紀。」

  她看著他。

  「您能做到這個位置,難道靠的是才華?」

  他沉默了幾秒,說:「也有道理。」

  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擰開了白露心裡那扇很久沒打開的門。

  她喝了一口酒。

  「趙總,我跟你說實話,」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珍藏多年的秘密,「這行干久了,你會發現,才華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的帶著紅酒的澀意,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淒涼。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等的人,拼的是投胎。」

  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的人,拼的是枕頭。」


  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的人,才拼所謂的才華和方案。」

  她看著趙屹,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天真的坦蕩。

  「我本是第三等。但每一步走來都太辛苦了,所以很難讓人不想走捷徑,你說呢?」

  趙屹沒有接話。他此刻只扮演一個傾聽者。

  酒過三巡。

  白露的話開始變多。

  她講起那些年見過的甲方,那些在會議室里正襟危坐的男人,那些把「專業」掛在嘴邊、卻在深夜發來酒店定位的男人。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她歪著頭,酒紅色的裙擺在沙發上攤開,像一灘紅灩灩的湖。

  趙屹等她開口。

  「最好笑的是,」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只有成年人才能聽的秘密,「有些人,看起來人模狗樣,開會的時候拍桌子罵人,下屬嚇得大氣不敢出。」

  「可是關了燈,跪在我面前的時候——」

  她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上來,帶著酒精催化的鬆弛,還有十年職業生涯積攢的、從未對人言說的鄙夷。

  「我呸。——三分鐘就蔫了。」

  她把「三分鐘」咬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她知道的內部梗。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狗都不如。」

  ——這是白露內心最深處的東西。不是謀略,是鄙夷。

  ——她以為這是她的資本。她不知道這是她的墓志銘。

  「喂,你到底上不上啊?還是說你不行?」白露對眼前的男人發出了最後的通牒,吊帶往下滑了一半。

  然後,趙屹開口了,聲音依然溫和,像在討論圖紙上的某個節點:

  「白設計師,你覺得——」

  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你今晚為什麼能出現在這裡?」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明白。

  她不相信有人能敵得過她的美人計。

  她三十歲之前就能拿下千萬級項目,無往不利,這一招屢試不爽。

  趙屹沒有等她回答。

  他後退一步,靠在窗邊,姿態依然鬆弛,語氣依然平穩。

  「華征這兩年合規查得很嚴。每一個能走下去的合作方,都得經過幾輪測試。」

  他看著白露,豎起了三根手指。

  「你是第三個。」

  房間裡的空調溫度是二十三度。

  白露卻覺得冷,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前兩個,」趙屹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會議紀要,「一個是在咖啡廳直接問返點,說可以給八個點;另一個是發微信,問能不能安排『更深入的交流』。」

  他看著白露。

  「你是唯一一個,孤身殺到酒店來的。」

  他目光掃過她的酒紅色吊帶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還穿得這麼……涼快。」

  白露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趙屹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按下免提。

  嘟——嘟——

  電話接通。

  那邊傳來梁文翰的聲音,平靜,公事公辦:

  「收到。」

  「這邊的記錄已同步集團合規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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