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請恕我不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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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板房的門被推開,南舟站在那道光里,像一株被驟雨洗過、更顯清韌的竹子。

  臉頰的輪廓比往日更清癯了些,唯有一雙杏眼,澄澈得驚人。

  衛文博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老闆要是看見這副模樣,不知該是何等心情。

  「打擾到你們了嗎?」南舟的聲音,帶著大病初癒後輕微的沙啞。

  「南舟姐!」張小川猛地站起來,動作牽動了頭上的傷,疼得咧了下嘴,「沒有沒有!我們正說到你呢!」

  他倒豆子似的,把項鍊和五十萬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末了,看向南舟的眼神里滿是徵詢:「南舟姐,這太貴重了……我得問過你。」

  南舟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額頭,又移向他攤開掌心、那抹靜靜流轉著虹光的「帆船」。

  她的眼神有剎那的恍惚,仿佛透過這冰冷的寶石,看見了不久前的後院鞦韆,聽見了那個男人低啞的「我的女王」。可那恍惚只一瞬,便如清露在陽光下散逸。

  「既然送給你了,」她開口,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就由你做主。」

  張小川急了:「可程總已經補償我們了……衛部長剛說的,我覺得挺好。南舟姐,你的項鍊,該還給你。」

  南舟沒接他的話,反而上前一步,從張小川掌心拈起那條項鍊。她沒有絲毫留戀,徑直轉向衛文博,將項鍊輕輕放進對方下意識伸出的手裡。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看著衛文博,目光清凌凌的,不帶任何情緒,「支票嗎?」

  衛文博徹底怔住了。

  他握著項鍊,仿佛握著一塊燙手炭火。

  他見過太多女人,為珠寶痴迷,為錢財計較,可眼前這個女人……她難道不知道這條項鍊的真實價值?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老闆的一片心意,她竟如此輕易地……贈與他人?

  這世界上,真有女人不愛錢,不珍惜這昂貴的心意?還是她……心硬如鐵,敗家至此?

  可他只是個執行者。老闆的指令是「買回項鍊」,至於背後的情感糾葛,他無權過問。

  「是……是支票,南設計師。」衛文博從公文包內側取出早已備好的現金支票,遞過去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支票上「伍拾萬元整」的字樣,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南舟接過,看也沒看,直接轉手塞進了張小川手裡。「小川,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張小川握著那張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紙,眼眶紅了,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

  南舟的目光重新落在衛文博臉上,那雙清明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事情辦完了,你可以走了。

  衛文博感到一陣難堪的訕然。

  他從業多年,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鮮少遇到如此直白又冰冷的逐客令。「那……我先告辭。補償和合作方案,請張叔和小川仔細考慮。南設計師,保重身體。」

  他轉身離開板房,將那抹璀璨的藍和板房裡壓抑的氣氛,關在了身後。

  南舟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轉向張小川時,神情柔和了些許。

  「小川,」她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地掃過板房簡陋的窗戶,「我來,是有要緊事和你說。」

  張叔識趣地退出了房間。經過此事,他相信他的兒子成長了,完全可以自己作出判斷。

  「我懷疑,你家的火災,和我小屋被拆,都不是意外,而是有預謀的。」南舟繼續道,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風暴的力量,「我們的敵人,異常強大。在他們眼裡,我們或許如螻蟻般弱小。他們傲慢,眼睛不肯往下看,以為可以隨意碾軋。」

  張小川瞳孔驟縮,一顆心被揪起來。

  南舟停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小川:「但我想告訴你,螻蟻匯聚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就是異常強大的力量。要保衛胡同,保衛我們的家園,不能指望任何人的憐憫或施捨,只能靠我們自己,靠我們每一個人。」

  張小川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直衝頭頂,連頭上的傷都忘了疼。他用力點頭,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南舟姐,我懂!上次城投那個女領導來談補償,她就暗示過,如果我能動員更多街坊接受異地騰退,她能給我家提補償。我沒答應!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我也不能那麼不講良心!」

  南舟眼神一凝。

  這和從老袁那裡得到的信息對上了。


  果然,他們最終的訴求,是以最小的代價,完成清退,實現利益最大化。

  而對於那些不識相的「攔路虎」,則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進行精準而毀滅性的打擊。

  「你做得對,小川。」南舟肯定道,隨即語氣轉為嚴肅的叮囑,「但記住,不要和他們正面衝突。保全自己,保全家人,是第一位的。我需要你,成為我的眼睛,幫我留意胡同里的風吹草動,特別是和拆遷、補償相關的任何消息。老袁那邊,他是你的戰友。」

  「南舟姐,我明白了!」張小川挺直脊樑,受傷的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信仰的光彩,「我都聽你的!」

  *

  南舟從板房出來時,衛文博還沒走。

  他就站在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手裡還拿著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禮盒。見她出來,他快步上前,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懇切的神情。

  「南設計師,」他將禮盒雙手遞上,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鄭重,「程總特別交代,他希望……這件禮物,能夠完璧歸趙。」

  南舟看著那精緻的盒子,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男人單膝跪地、仰頭為她「加冕」時,那雙深邃眼眸里的專注與虔誠。也想起自己走出廢墟時,那割裂般的痛楚與決絕。

  她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越過衛文博,投向胡同盡頭熟悉的雜亂屋檐,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確實……應該完璧歸趙了。」

  衛文博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此「歸趙」,非彼「歸趙」。

  可他還是不懂。為什麼她能如此……心硬?

  一股為老闆不平的情緒湧上,讓他難得地逾越了分寸:「南設計師,您或許不知道,程總為了促成今天給袁老先生和張家的補償方案,在董事會上頂著多大的壓力。那些董事拍著桌子吼,華征不是做慈善的!現金流緊張,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可程總他……」

  「衛部長,」南舟再次想起了易啟航的話。華征不盈利,股東就會發難,員工就要面臨裁員,資金鍊就會斷裂,項目爛尾。

  可她管不了那麼多。

  牛馬打工人有什麼資格心疼資本家?

  她打斷了衛文博,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我只是個設計師。」

  她直視著衛文博,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偽飾:「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具體的、個人的悲喜。張小川頭破血流時,老袁叔手足無措時,我的『小屋』變成廢墟時……那些集團高層的博弈,董事會的爭吵,離我太遠了。」

  她微微一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請恕我,無法與程總『感同身受』。」

  說完,她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走向胡同口。

  決絕,沒有回頭。

  衛文博僵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價值連城卻冰涼的禮盒,望著她消失的身影,第一次對一個女人產生了如此複雜的觀感——

  欽佩其清醒剛烈,又無奈於其心硬如鐵。

  *

  創邑空間,「南舟的舟」工作室。

  南舟的回歸,引發了一陣小小的歡呼雀躍。

  「舟舟姐!歡迎歸隊!」林閃閃第一個撲上來,笑容明亮。易清歡站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小束向日葵,蘇曉和其他幾個年輕設計師也圍了過來,臉上寫著真切的關心和喜悅。

  沒有過多的言語,一個簡單的擁抱,一束花,幾雙溫暖的眼睛,瞬間驅散了南舟從胡同帶回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我沒事了。」南舟接過花,對大家笑了笑,「讓大家擔心了。」

  「什麼沒事!你看你瘦的!」閃閃眼眶又紅了,強忍著,「我們都聽航哥說了……舟舟姐,以後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們是一起的!」

  南舟心頭一暖:「好。」

  她沒有沉浸在溫情中太久。

  寒暄幾句後,便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瞬間切換成工作模式。

  「閃閃,晉城文旅局的背調素材整理好了嗎?」

  「蘇曉,把你織補項目二期的深化方案拿來我看看。「

  眾人見她如此,也立刻收起情緒,各歸各位。工作室里很快只剩下鍵盤敲擊、紙張翻動和低聲討論的聲音,井然有序,充滿生機。

  南舟快速瀏覽著大家的方案,時而提筆標註,時而調出電腦模型比對。她的專注力驚人,仿佛要將病榻上流失的時間加倍奪回。偶爾咳嗽兩聲,她便端起手邊不知誰悄悄換上的溫水喝一口。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舟舟姐,下班啦!你都忙了一晚上了!」閃閃湊過來,小心地催促。

  南舟從一堆圖紙中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角:「你們先回,我還有些資料要查。」

  易清歡和閃閃交換了一個眼神。清歡悄悄拿起手機,走到茶水間,撥通了電話,「哥,快來把你家公主接走!她不下班,我們都不敢走!」

  手機那頭傳來易啟航帶著笑意的聲音:「等著,我到停車場了。」

  南舟對此渾然不覺。

  她正聚精會神地索引著城投集團近年來投資的大型公建項目資料,尤其是聶建儀經手或主導的。網頁飛速滾動,各種招標公告、新聞通稿、項目簡介掠過屏幕。

  忽然,滑鼠滾輪停住。

  屏幕中央,一則來自本地權威媒體的政務新聞,標題醒目:

  「民生文化藝術中心升級改造在即,全力保障九月國際文化交流盛會」

  內容提及,該中心因建成年代較早,部分設施已顯滯後,為了以更好面貌迎接重要外事活動,決定進行「更新升級」,目前改造工程已「依法依規啟動相關程序」,並「擇優選定具備豐富經驗的設計團隊」。

  報導末尾,一行小字提到了中標設計單位。

  正是陸信的建築事務所。

  南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

  這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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