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無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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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口的昏黃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易啟航牽著南舟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那掌心傳來的溫度是此刻唯一真實的依靠。

  林閃閃、易清歡、坤總,默默跟在後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沉重的擔憂。閃閃的眼睛腫得厲害,還在無聲抽噎;清歡緊緊攥著她的手,嘴唇抿成蒼白的線。

  易啟航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閃閃和清歡身上,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無聲的示意:南舟交給我,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沒有言語,卻奇異地安撫了眾人焦灼的心。

  「啟航,謝謝你……」南舟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眼裡面都是空洞和死寂,我沒事,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易啟航深深地看著她。他沒有鬆開手,只是平靜地拋出一個最現實的問題:「你的重要證件,都還在身上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澆在南舟混沌的頭腦上。

  她猛地一怔。

  她今天出門,只帶了隨身的小包,裡面是手機、鑰匙。

  那些證明她存在、維繫她社會運轉的薄薄卡片,連同筆記本電腦、手繪稿、珍貴的專業書籍和資料,還有為數不多的有紀念意義的舊物,全都在那間小屋裡。

  而現在,小屋已成廢墟,一切都被掩埋在磚石瓦礫之下。

  她不僅失去了一個物理意義上的「家」,更在瞬間被剝奪了在這個城市正常生活的「憑證」。她甚至無法入住任何一家正規酒店。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無枝可依。

  冰冷刺骨的現實,結結實實砸在她身上。

  南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一層,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易啟航的心沉了沉,但面上未露慌亂。他反而輕輕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帶著點輕鬆卻能讓人安心的調子:

  「我那房子冷冷清清的,我經常一個人對著天花板說話,怪沒意思的。」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著她,沒有絲毫施捨或憐憫:

  「你如果暫時沒地方去,又願意陪我聊聊天,可以在我那兒住幾天。」

  見南舟睫毛顫了顫,易啟航搶先一步,「當然,你要是覺得心裡不踏實,可以給我交點房租,幫我分擔一下房貸壓力,那我更是求之不得。咱們按市場價……打個折?怎麼樣?」

  易啟航的房貸,早就還完了。

  可他還是善意的,把一件可能讓她難堪的「收留」,變成了彼此互助、甚至他占便宜的「合租邀請」。既給了她最需要的容身之處,又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此刻脆弱的自尊。

  南舟怔怔地望著他,眼眶裡那股酸澀的熱意再次湧上來。這一次,是因為這份洞悉她所有窘迫與驕傲後,依然給予的、帶著溫度的尊重。

  「……好。」她終於啞聲應道。

  *

  回程的車廂內很安靜。

  南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那些璀璨的光點連成模糊的光帶,像她此刻混亂不堪的心緒。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一連串未接來電和微信提示跳了出來。

  最上面是「袁叔」,三個未接,那時她在幹什麼?在程征叔叔家的後院,被他吻得暈頭轉向,沉浸在虛假的甜蜜里。

  下面是「閃閃」,兩個未接和一些焦急的語音留言。那時她大概在回程的車上疲憊地睡著了,而程征……掛斷了易啟航打給她的電話。

  每一個未接提示,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她明明告誡過自己不要沉溺,為什麼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如果她早點接到電話,如果她當時就在現場,情況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自責、悔恨、羞恥……種種情緒交織成網,將她越纏越緊。

  「想哭就哭吧。」易啟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穩地穿透她自我懲罰的思緒,「弗洛伊德說,情緒像水,堵不如疏。哭出來,那些壓抑的悲傷、憤怒,才能找到宣洩的出口。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他沒有看她,依舊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可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卻微微發緊。

  南舟的眼淚,再一次決堤。

  她抬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洶湧滲出,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易啟航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空調風調小了一些,然後右手極其自然地越過中控台,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左手。

  他用掌心的溫度告訴她:我在。

  *

  再次踏入「香花畦」,南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上一次來,還是為了研究賽博悟空遊戲,離開時因為清歡的話,而滿心愧疚。

  而現在,她是作為一個無處可去的「難民」,被主人收留。

  易啟航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她腳邊,尺碼正好。

  「清歡偶爾會來住,備著的。」他隨口解釋,避開了南舟疑惑的目光,「你先坐一下,我去給你找換洗的衣服。」

  他很快從客臥拿出一套疊得整齊的棉質家居服,看起來很柔軟。

  「浴室在那邊,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他將衣服遞給她,「熱水放一會兒就有。好好洗個澡,什麼都別想,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的安排周到妥帖,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探尋或過度關懷。

  南舟抱著柔軟的衣服,點了點頭:「謝謝。」

  浴室里水汽氤氳。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洗不掉心頭沉重的疲憊和寒意。南舟閉上眼,任由水流打在臉上,混合著未乾的淚痕。

  洗完澡出來,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她走向客房。推開房門,裡面布置簡潔舒適,床鋪散發著陽光曬過的乾淨味道。

  她的目光被書桌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幾十本書,整齊地摞在一起。最上面是林徽因的《晉汾古建築預查紀略》,旁邊還有梁思成的《中國建築史》圖文版。

  是她之前來這裡「學習」時帶來的書,後來走得匆忙忘了帶走。沒想到,竟因此逃過一劫,成了她從銀魚胡同帶出來的、僅存的「財產」。

  心臟某處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走過去,手指撫過熟悉的書脊。然後,她看到了書旁邊那本棕褐色牛皮封面的相冊。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就是那張色彩鮮活、充滿煙火氣的照片。

  夕陽西下,銀魚胡同的屋頂小花園,圍坐在一起的,有易清歡、林閃閃、易啟航……還有她自己。

  當時,易啟航手裡拿著北冰洋,眼神深邃而溫柔,嘴角帶著一絲微微上揚的弧度,和南舟的玻璃瓶輕碰,而她眼底映著細碎的天光。

  拍照的林閃閃顯然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口傳來輕微響動。南舟猛地抬頭,易啟航不知何時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

  「你什麼時候……列印出來的?」

  易啟航的目光落在相冊上,微微一滯,隨即恢復自然。

  「翻到了?」他走過來,將牛奶放在書桌上,「閃閃抓拍的鏡頭,真不錯。」

  南舟抬頭看著他,聲音很輕:「所以你……經常看?」

  易啟航沉默幾秒,沒有否認,卻笑著說:「男人其實有時候也會孤芳自賞的。」

  他哪裡是孤芳自賞,分明在看她。

  「看看那時候的你,眼睛裡還有光,對什麼都充滿希望。看看那時候的我們,好像只要聚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坎過不去。有些東西,值得守護,也值得……等待。」

  南舟讀懂了他的話,原來他對她,用情如此之深。

  不是一時興起的維護,不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而是在一年多的時光里,悄無聲息地、堅定地將她放在心裡最柔軟的位置,默默注視,靜靜陪伴。

  南舟握著相冊的手微微顫抖。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堵在胸口——感動、愧疚、無措,還有一絲無法釐清的情緒。

  易啟航沒讓她繼續沉浸。他指了指牛奶:「喝了,助眠。什麼都別想了,好好休息。門可以反鎖。」

  說完,他體貼地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

  房間裡安靜下來。

  南舟坐在床邊,端起溫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是微信連續彈出的幾條信息。

  來自程征。


  「舟,對不起。」

  「我知道,現在說一萬句對不起,也彌補不了你萬分之一的心痛。」

  「答應給你的穩固大後方,我沒做到;沒能護住你的家,更是我無能。」

  「只是,今天是我的生日。看在小阿征的份上,再給我一個機會,求你……別不要我。」

  他是會打感情牌的,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今天是他農曆生日。上午的甜蜜還殘留溫度,傍晚的廢墟已冰冷刺骨。南舟摸著自己空蕩蕩的脖頸,想起張小川。

  原諒?她連自己的善變都無法原諒。

  手指在屏幕懸停良久,最終按熄了手機。

  *

  幾乎同時,閃閃的語音微信,發到了易啟航的手機上,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航哥,我把今天小屋被拆、小川受傷的視頻發到帳號上了!一開始反響很大,可沒過半小時評論區就被關閉,然後視頻消失,帳號被封了!我去申訴,平台說我們傳播不實信息、煽動對立!」

  易啟航的心一沉。

  這不僅是物理清除,更是要讓他們徹底失聲。

  「我知道了,閃閃。你先別慌,先不要告訴南舟。帳號的事……等我消息。」

  他們動手了。

  這意味著,背後的力量更強大,比易啟航想像的更快,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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