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擋在鋼鐵怪獸前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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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撥回數小時前。

  銀魚胡同的午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粗暴的「熱鬧」撕碎。

  幾輛白底藍字的城管執法皮卡,一輛印著街道辦字樣的灰色公務車,甚至還有兩輛警燈未閃卻自帶威壓的警車,擠進了胡同本就狹窄的入口。

  制服們魚貫而下,深藍、淺灰、藏青,顏色分明,步伐統一,臉上是程式化的嚴肅,隔絕了周遭的一切溫度。

  為首的城管隊長是個皮膚黝黑、顴骨突出的中年人,手裡展開文件夾。他的聲音,洪亮、平穩,輕易穿透了街坊們驚疑不定的竊竊私語。

  「老街坊們,前段時間咱們胡同發生過一起火災,上級領導對片區的安全狀況高度重視。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並現場核查確認,銀魚胡同甲七號院內,南側磚木結構自建房屋,未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屬於違建。」

  「根據《城鄉規劃條例》及《城市禁止違法建設若干規定》,同時,依據近期全市消防安全隱患專項排查整治工作要求,該建築存在嚴重消防安全隱患,威脅公共安全。現依法送達《責令限期拆除決定書》及《安全隱患告知書》!請產權人及實際使用人予以配合!」

  文件下方,區城管局和街道辦事處的紅色公章赫然在目,鮮艷、規整,權威。

  房主老袁第一個從人群里衝出來,臉漲成了豬肝色,揮舞的手臂帶著老人特有的激動顫抖:「胡說八道!這房子……打我爹那會兒就在了!當年就是堆點煤球雜物,後來我拾掇出來,租給需要的人落個腳,多少年了都這樣!怎麼突然就『違法』了?『規劃許可』?那時候哪興這個!左鄰右舍,你們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袁師傅,歷史遺留問題不能成為合法依據。」隊長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語氣像背誦條文,「現在法律有明確規定,沒證就是違建。證據確鑿,必須消除隱患。」

  「舉報?誰?誰舉報的?」納蘭婆婆氣得拐杖連連頓地,聲音發顫,「這是要掘我們老街坊的根啊!缺了大德了!」

  人群嗡地一聲騷動起來,憤怒的低語如同地底壓抑的暗流。

  張小川站在人群最前面,年輕的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失去「張記烤肉店」的灼痛還未平息,那種家被連根拔起的無力與悲憤,被眼前這一幕點燃,燒得他眼眶赤紅。

  就在群情激憤,幾乎要衝破那條無形的警戒線時,一個穿著黑T、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擠到了老袁身邊。

  他飛快地將一張摺疊的硬紙片塞進老袁汗濕的手心,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噴到老袁耳朵上:「袁師傅,城投的領導們知道老街坊們不容易,體恤你們。這個,是補償,數目……您過目。」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片區,『織補』項目是市里定的大方向,遲早要動。您這屋子,等到時候按政策統一補償,還真未必有這個數。現在拿了,錢落袋為安,也省得……傷了和氣,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老袁的手指觸到那張支票,冰涼滑膩的觸感,卻像烙鐵一樣燙了他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借著身體的遮掩,極快地展開一角,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他知道,張小川家的補償少的可憐,自家這個本就是倉房,比張家的還要多出一截。

  冷汗,從他額角、鬢邊、後脊樑冒出來,浸透了舊汗衫。

  他抬頭,對上那男人看似平和、實則帶著某種居高臨下審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暗示,也有警告。

  他再環顧四周——那些制服筆挺、面無表情的人,那台鋼鐵怪獸般轟鳴著、液壓臂緩緩調整角度的破拆機,還有街坊們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無措的臉……

  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壓彎了他本就有些佝僂的脊樑。

  機器的轟鳴聲陡然加大,仿佛最後的通牒。那鋼鐵巨臂懸在半空,陰影籠罩著他那間小小的、此刻顯得無比卑微的屋子。

  老袁死死攥住了那張支票,一句話都說不出。孫奶奶拉著小孩,丫丫哇的哭出來,她想到了自家的房子,也是南舟的改造了。南舟的拆了,她家的還會遠嗎?她拽著孩子往屋裡去。

  「等等!」張小川猛地一步跨出,直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小屋木門前,張開雙臂,「這房子現在是南舟姐在住!她人還沒回來!她的東西都在裡面!你們要拆,至少等她回來!」

  城管隊長眉頭緊鎖,顯出不耐煩:「程序已經履行。限期自行拆除,當事人未履行,我們依法代為清除。是否在場,不影響執行。請你立即讓開,否則將視作妨礙公務!」


  「我不讓!」張小川梗著脖子,額角青筋暴起,赤紅的眼睛裡滾著淚,倔強地不肯落下,「等她回來!就等她回來!你們這是不講理!是強拆!」

  「請你配合工作!」兩名執法人員上前,一左一右試圖架開他。

  肢體衝突在瞬間爆發。

  張小川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憋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悲憤,掙扎得異常激烈。

  推搡、拉扯、呵斥聲混作一團。混亂中,不知是誰揮舞的手臂,還是某個試圖控制他的器械,重重地磕在了他的左額角。

  溫熱的液體立刻涌了出來,順著眉骨、顴骨蜿蜒而下。

  張小川身體晃了晃,眼前發黑,卻沒有倒下,反而爆發出更兇悍的力量,掙脫了鉗制,猛地撲回去,雙手死死摳住了門框。

  「小川——!」張叔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想撲過去抱住兒子,卻被另外的人死死攔住。

  空氣凝固了一剎那。鄰居們發出驚恐的抽氣和低呼,但看著那些制服,看著那台冰冷的機器,更多的是一種被巨大力量震懾後的、敢怒不敢言的瑟縮與絕望。

  城管隊長臉色也變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見血。他迅速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先帶到一邊去!包紮!別耽誤正事!」

  張小川被更加粗暴地拖開,他還在奮力掙扎,滿頭滿臉的血污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可怖,但他仍拼命扭著頭,朝著小屋的方向,用盡力氣嘶喊:「南……南舟姐——屋……子——!」

  更大的機械轟鳴聲碾碎了他的呼喊。巨大的液壓鉗臂再次啟動,這一次,毫不留情地伸向那面單薄的磚牆。鉗口合攏,咬住。

  磚石與木材斷裂的噪音猛然炸開!

  第一塊牆板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磚塊混著泥灰簌簌掉落,仿佛撕開生活最後的、溫情的遮羞布。一張被南舟精心貼在牆上的、手繪的銀魚胡同未來改造構想圖,隨著牆體的崩塌,翩然飄落。

  老袁想到了南舟。

  南舟和華征的人熟,說不定有辦法。他悄悄退出人群,給南舟打電話。

  嘟嘟嘟,無人接起。

  連著三個都是如此。他沒有辦法,撥打了閃閃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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