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只有她是特殊的,可為什麼這麼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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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爽回到華征總部時,已是華燈初上。

  他直奔頂層辦公室,敲門進去,程征正站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

  「程總。」常爽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將下午在「賽博悟空」公司的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他講得細緻,尤其著重描述了南舟如何一眼認出遊戲裡的建築原型,如何與許鴻坤對答如流,如何在短短半小時內手繪出那張令許鴻坤拍案叫絕的「天宮」概念圖。

  「……坤總當時眼睛都亮了,直夸南設計師功底深,這建築手繪的水平,很多專業建築師都比不上。」常爽說到這兒,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敬佩,與出發前的將信將疑判若兩人,「後來他們談到了古建修複合作,估計下周坤總會和南設計師去一趟晉城,順便把她引薦給文旅局。」

  程征靜靜地聽著,指腹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輪廓。可他的心神,卻仿佛飄到了那個充滿遊戲光影的辦公室里,看到她專注發亮的眼睛,聽到她與另一個男人暢快淋漓的交談。

  一絲複雜的情緒滑過心底。

  是驕傲,毋庸置疑。他的舟,像一塊被打磨得越來越璀璨的寶石,正在更廣闊的舞台上散發光芒。

  可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空落落的失重感。她走得這麼快,這麼好,似乎……越來越不需要他的庇護,甚至,連他的喝彩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常爽觀察著老闆的神色,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程總,雖然坤總那邊因為海淀區的政策扶持,暫時沒有合作意向,但南設計師這趟……算是打開了另一扇門。未來和坤總他們,說不定會有別的合作。」

  「知道了。」程征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坤總那邊,不是短期能拿下的,需要從長計議,動用更高層面的資源去協調。你後續保持聯繫,關注他們新DLC的進展,看有沒有其他合作切入點。」

  「是,程總。」常爽應下,見程征沒有其他指示,便悄然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程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了旅行軟體。輸入目的地:晉城。日期:下周。

  高鐵班次很多,最快的一班三個半小時。機票也有,飛行時間短,但加上往返機場和候機,總耗時差不多。

  他也知道,南舟未必想見他。上次車庫的不歡而散,她明顯的失望和距離感,還清晰地烙在他記憶里。

  可是……

  他想見她。想親眼看看她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領域裡發光的樣子。想在她或許需要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著。

  就在他心緒紛亂時,一個號碼打了進來。

  南舟。

  程征的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想她的時候,她就來電了,這不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

  *

  南舟回到銀魚胡同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胡同里路燈昏黃,將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

  大雜院門口,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蹲在門邊的石墩上。是張叔和張小川。

  父子倆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張叔臉上帶著明顯的憔悴和愁苦,張小川則緊繃著臉,看到南舟時,嘴唇動了動,又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灰塵的鞋尖。

  「張叔,小川?」南舟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這麼晚了,怎麼在這兒?出什麼事了?」

  張叔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起來。張小川也起身,攙了父親一把。

  「南舟啊,回來了……」張叔的聲音乾澀沙啞,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我們……我們爺兒倆,實在沒臉,但又沒辦法了……」

  張小川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搶過話頭,語速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勇氣說出口:「南舟姐!我們撐不住了!店燒了,住在板房裡,沒活兒干,沒收入!城投那邊,咬死了那個補償數,一分不加!我爸的醫藥費,雖說華征墊了,可往後呢?我們一家子要吃飯,要活下去!」

  他的聲音越說越高,帶著哭腔,在寂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刺耳,又迅速低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哀求的哽咽:「我們今天厚著臉皮來,是想……想讓你幫幫忙,跟程總遞個話。求求他,能不能……把補償款稍微提一點?哪怕就高一點點,讓我們能喘口氣,先安頓下來。我們……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


  張小川說完,用力抹了一把臉,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張叔在一旁,佝僂著背,只是重重地、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南舟看著眼前這對被生活幾乎壓垮了的父子。

  火光沖天那晚,張小川還曾跪在醫院走廊,說要請她和易啟航吃一輩子烤肉。如今,那份樸素的報恩之心,已被現實的寒風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基本的、對生存的卑微乞求。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幾乎透不過氣。

  除了蒼白無力的安慰,她能給他們什麼呢?

  「張叔,小川……」南舟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們別急,我……我打個電話問問。」

  她掏出手機,通訊錄里,「A程征」靜靜地躺在最上方。她沒猶豫,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

  「舟?」

  程征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沉,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上揚的尾音?

  「恭喜你。我都聽常爽說了,你什麼時候去晉城?怎麼走?呆幾天?」

  南舟沒心思寒暄。張小川父子殷切又絕望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程總,」她開口,聲音乾巴巴的,直奔主題,「我打電話來,想問問你,對炙子烤肉店小川他家的補償,不能再高一點了嗎?他家的店,你去過好幾次的,你知道市場價不是這樣的。」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了。

  那短暫的寂靜,仿佛被無限拉長,長得讓南舟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程征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都市燈火,可他的眼底,卻一點點漫上冰冷的失望。

  他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甚至已經開始查去晉城的車票。他告訴自己,只要她肯主動邁出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他來走,他也心甘情願。

  可她打來電話,開口第一句,不是問他好不好,不是分享她下午的收穫和喜悅,甚至不是關於他們之間任何私人的話題。

  她是為了別人。

  在她心裡,那些街坊鄰居,那個被燒掉的烤肉店,那個叫張小川的年輕人……都比他程征重要。

  一股混合著諷刺、憤怒和挫敗的寒意,從心底竄起。他強行壓下喉頭的艱澀,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舟,城投是項目的大合作方,補償標準是他們主導制定的。有時候,我也沒辦法左右太多。」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有為難之處,但並非完全無能為力。只是此刻,他不想解釋,不想讓步。他固執地想用這種冰冷的態度,去刺痛電話那端「不在乎」他的人。

  南舟的心,因為他這句話,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想起招標會上,張小川領著人站在烈日下的身影。想起他們此刻走投無路的眼神。

  無力感和愧疚感將她淹沒。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哽咽:

  「程征,上一次你說,有別的渠道可以給我結款……你們華征資產上百億,不差這一點。為什麼不能……不能幫幫他們?那點補償,根本不夠他們生活的……」

  「南舟。」

  程征打斷了她,聲音里的溫度已經降至冰點,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我實話告訴你,華征的現金流很緊張,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風光。我可以給你結款,是因為只有你在我這裡是特殊的,是例外的。但商業世界有商業世界的規則,我不是慈善家,華征也不是。城投定的補償款,是基於現狀評估和法律框架的,我無權也無理由,為了一戶人家,去推翻合作方的既定決策,承擔額外的成本和風險。」

  南舟的眼淚,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胡同光影里,難以抑制地輕輕顫抖。

  原來,只有她是「例外」的,該高興嗎?可為什麼心底這麼痛啊?

  在他的理性世界裡,情感與商業,涇渭分明。而她試圖用情感去撬動商業的嘗試,顯得那麼天真,那麼……不識趣。

  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絕望之中,一個壓抑許久的念頭,衝口而出:

  「程征……我懷疑小川家,不是意外,是被人縱火燒的。」


  電話那頭,程征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他早就從衛文博那裡拿到了檢測報告,知道那場火很可能不是意外!他甚至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可他不能說。

  證據不足,牽扯太深,可能面對的更複雜的力量……在徹底撕破臉、掌握確鑿證據之前,他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把南舟捲入危險的漩渦。

  他壓下心頭的劇震和擔憂,聲音卻因為急切而顯得更加嚴厲:「你有證據嗎?」

  南舟被問住了。

  證據?她哪有證據。

  火場混亂,她只顧著救人和送易啟航去醫院,等再回去時,現場早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留下。她所有的,只是一點基於常理的懷疑,和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我當時……」她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無力。

  程征聽出了她的語塞。

  理智告訴他,這是好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可情感上,那股被她「不信任」、「不依賴」的刺痛感,卻再次翻湧上來。她寧可自己胡亂猜測,向他提出這種危險的指控,也不肯在遇到困難時,先相信他能處理好,或者……至少先問問他好不好。

  「南舟,」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說。消防有定論,項目組也在妥善處理後續。做好你自己的事,別想太多。」

  南舟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再開口時,聲音是反常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我知道了。麻煩你了,程總。」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說完,不等程征有任何回應,她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急促的忙音。

  程征舉著手機,僵立在原地。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可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卻沒了半分光彩。心臟某個地方,傳來一陣空洞的疼痛,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順著指縫悄然溜走。他徒勞地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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