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無法被理解的痛楚,和沒送出的昂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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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門關上,將午後的陽光和同伴們的探究隔絕在外。

  車內空間變得密閉而安靜,只剩下車載空調的嗡鳴,以及兩個人之間無聲流淌的、近乎凝滯的空氣。

  南舟沒說話,也沒看他。她目視前方,脊背筆直,唯有指尖微微蜷縮著,泄露著一絲並不如表面平靜的心緒。

  程征也沒立刻發動車子。他側過身,手臂越過中控台,很自然地探向她身側,要去拉副駕駛的安全帶。

  這個動作帶著不言而喻的親昵和照顧,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

  南舟的手,卻比他更快一步,阻住了安全帶。

  動作乾脆,帶著明確的拒絕意味。

  「你想去哪?你怎麼會過來?」

  程征扯了扯嘴角,笑容透著一絲自嘲。

  「我不過來,你會見我嗎?」

  他反問,語氣聽起來甚至有點……無可奈何和委屈,與他平日運籌帷幄的形象相去甚遠。

  南舟心頭微微一刺。她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目光。

  「我是真的忙。」她聲音平靜,陳述著一個事實,「這個訪談之後,還要回母校做一次分享,老師催了好幾次,我得好好準備。」

  她的話,理由充分,無懈可擊。可越是如此,程征心裡那點驕傲與苦悶交織得就越發洶湧。

  驕傲的是,他親眼目睹了她如何在直播鏡頭前,從容不迫,光芒四射。

  她引用了他的話,「有意思」和「有意義」,那一刻他幾乎以為,他們的心依然是緊緊貼在一起的,跳動著相同的節拍。

  苦悶的是,他為她牽腸掛肚,與聶家周旋,處理車禍後的一地雞毛,甚至帶著未愈的傷來見她。

  可她呢?不聲不響,獨自規劃自己的事業,將他的關切和焦慮,通通拋在身後。

  「我影響你搞事業了嗎?」

  話一出口,程征自己也怔了一下,這不像他,太不沉穩,太像……一個被忽略後心懷怨懟的普通男人。

  南舟也愣住了,抬眼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更深的複雜。最終什麼也沒說。

  無聲的回應,比任何辯駁都更讓程征感到挫敗。

  他不再多言,發動了車子。車子平穩滑入車流,穿過繁華的街市,二十分鐘後,駛入CBD核心區一棟頂級豪宅的地下停車場。這裡,是他的「領地」之一。

  車子停穩,引擎熄滅。車內重新陷入寂靜,儀錶盤幽藍的光線映亮彼此半明半暗的臉。

  程征沒動,也沒解安全帶。他雙手依舊搭在方向盤上,仿佛在組織語言。

  「那天,我被叫到區里開會。不是藉口,是事實。」

  他側過頭,正視南舟:「但我沒能掙脫,是我的問題。我判斷失誤,低估了他們的力量和決心。我答應過你會在,卻沒做到。讓你一個人面對那種場面,舟……」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總是深邃銳利的眼睛裡,此刻映出深深的歉疚。

  「對不起。」

  三個字,砸在南舟的心上。

  她一直等待的,不就是這樣一句坦誠的道歉嗎?不是通過衛文博的轉達,不是任何迂迴的解釋,而是他本人,親口承認。

  堅硬的心防,因這句「對不起」,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酸澀的暖流湧上來,沖淡了這些日子縈繞不散的委屈。

  她轉過頭,看向他。

  「那天……是很害怕。不是怕輸,是怕那種……明明規則白紙黑字在那裡,卻可以被輕易扭曲、隨意踐踏的無力和荒唐。」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後怕的顫音:「也怕……啟航他真的出什麼事。」

  當易啟航的名字從她唇間吐出時,程征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麼。身處這個位置,很多時候身不由己,但我更不想讓你覺得,你可以隨時被犧牲,被放棄。那天沒能趕到,是我判斷失誤,是我……做得不夠好。」

  他轉過身,更深地望進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承諾,也像是自我告誡:「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第二次。」

  南舟靜靜聽著,看著他眼中翻滾的複雜情緒——以他的身份和驕傲,說出這番話並不容易。


  她點了點頭,「好,我收到了。」

  收到了什麼?

  收到了你的歉意,你的心意。

  程沉默了幾秒,像是下了某個決定,再次開口時,話題轉向了更實際的方向:

  「關於那個零利潤的報價……項目組的合同,會按照之前的費用標準來執行。我會讓財務處理好,走我的私人帳戶,不會影響工作室的正常收入和你的現金流。」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實際的補償。既維護了她在招標中「公益報價」的公眾形象,又不會讓她和她的團隊在經濟上承受實際的損失。

  這操作在商業上不合規,但在他可控的範圍內,是他願意且能夠為她提供的「保障」。

  然而,南舟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清晰地、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不,程征。」她叫了他的名字,語氣里沒有賭氣,也沒有矯情,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平靜,「我既然在招標會上做出了那個報價,簽下了那份合同,就不是一時意氣用事,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或名聲。這是我的選擇,我認。」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繼續解釋,聲音柔和卻堅定:「我不要你的私下給予。況且……我報出那個價格,也有我的私心和目的。」

  程征顯然沒有立刻理解她話中的深意,或者說,他理解的方向出現了偏差。

  他的眉頭蹙得更緊,眼底那絲剛剛鬆緩的情緒,又重新被不解所取代。

  她還在生氣?還在用這種方式懲罰他的失約,拒絕他的彌補。

  「舟,」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焦躁,還有被拒絕後本能的反問,「按那個報價執行,外界會怎麼看華征?苛待合作方?壓榨設計師?這對項目、對華征的聲譽都沒有好處。我付你應得的報酬,有什麼問題?你還想我怎麼樣?」

  他試圖用商業邏輯來說服她,或者說,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個合理的安排。

  南舟的心,卻因為他的話,被更銳利的疼痛攫住。他果然……不懂啊。

  「在這件事上,我看重的不是錢。」她再次強調,聲音裡帶著一絲澀意。

  「那是誰說的,」程征打斷她,語氣甚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生硬,引用了她在胡同里對他說過的話,「自己睜開眼就會想下個月房租在哪,下一筆訂單在哪?南舟,這是你應得的!我付給你,天經地義!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到底想要什麼?

  猶如一把鈍刀割在南舟的心上。

  酸楚、失望、以及不被理解的憤怒,瞬間衝垮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

  是啊,有什麼問題呢?

  本可以堂堂正正用合同贏得的合理報酬,她卻必須用「骨折價」去搏一個渺茫的機會。而那個本該阻止這場不公競標的人,此刻卻站在「甲方」的立場,用「支付報酬」來定義他們之間的問題。

  她很想問一句:程征,你現在提出用私人帳戶走帳,是以什麼身份?什麼立場?

  甲方不是甲方,愛人……不是愛人。

  他親手將他們的關係拖入了這片公私不明、情理糾纏的泥沼,現在卻來問她想要什麼?

  人與人之間沒有感同身受。

  她忽然覺得,再多的言語解釋都是徒勞。他們之間橫亘的,不只是那天的失約,不只是聶建儀的阻撓,更是階層、思維模式、以及「付出與得到」認知上天然的鴻溝。

  在他眼裡,給予經濟補償是解決問題、表達關懷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可對她而言,接受這份「私下給予」,無異於承認她需要他「額外」關照才能維持體面。這會讓她在他面前,永遠無法真正平等地站立。

  她愛他,可她更想守護這份愛賴以生存的基礎——她的獨立與尊嚴。

  她害怕,當激情褪去,現實的瑣碎磨平了濾鏡,某一天,這份「恩惠」會不會成為他口中「我為你付出了多少」的憑據?

  人性經不起考驗,她不想也不敢,將自己置於那樣被動而難堪的境地。

  她要的,從來不是他居高臨下的「給予」,而是並肩作戰時的認可與尊重。是規則內的公平,是危難時的共擔,是心意相通的理解。

  顯然,他此刻給不了,或者說,他還沒學會用她需要的方式給。

  南舟不再說話,她猛地伸手,解開了安全帶。金屬卡扣彈開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在寂靜的車內格外刺耳。


  她推開車門,毫不猶豫地下了車。

  程征似乎沒料到她反應如此激烈決絕,竟沒有立刻阻攔。

  車禍的傷、此刻溝通的挫敗,以及被她斷然拒絕的難堪,也點燃了他胸中壓抑的怒火。他就那樣坐著,看她頭也不回地走向車庫外。

  南舟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迴蕩在車庫。

  「程征,我想要的很簡單。」

  程征渾身一震,凝神去聽。

  「我想要一個穩固的大後方,可以毫無保留地交付後背。沒有明槍暗箭,沒有魑魅魍魎。」

  她終於轉過身,隔著幾米的距離望向他。淚水肆意,直刺他心底。

  「可你,不是那個人。你沒能做到。」

  說完最後一句,她不再停留,轉身跑開了。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汽車喇叭被誤觸的尖銳鳴笛。

  程征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方向盤上。左手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新傷疊加舊傷,掌緣本已凝結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深色的駕駛手套。

  他沒敢讓她看。

  因為這點傷,和易啟航那身為她搏命換來的、觸目驚心的燒傷和裂傷相比,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半晌,他摸索著,打開了副駕駛前方的儲物箱。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深藍色天鵝絨包裹的方形禮盒。

  他拿出盒子,打開。

  黑色絲絨襯墊上,一條項鍊靜靜閃爍著幽深而璀璨的光芒。主石是一顆品質極佳、重達數克拉的皇家藍寶石,被精巧的鑽石鑲托,造是一艘優雅的、正破浪前行的帆船。鏈身亦是鉑金與細鑽交織,宛如月光下的粼粼波光。

  帆船女王。

  他親自設計,等了數月才從國外寄回。

  還沒等他找到合適的時機送出去,人已經跑了。

  真失敗啊。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如此……不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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