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愛你真的是一件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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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標日期定在了六月六日,星期五。一個聽起來很吉利的日子。

  創邑空間的共享辦公室里,南舟的工位被圖紙、模型、預算表格和標書草案淹沒。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又漸漸暗沉,最終被城市的霓虹取代。

  她揉了揉酸澀的頸脖,指尖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一條新信息,來自程征。

  只有一個共享定位,地點是創邑空間的停車場。

  距離他們上次在醫院匆匆分別,已經兩周未見。三百三十個六小時,他們在各自的硝煙里跋涉。

  她合上電腦,整理一下因久坐而微皺的衣擺,起身向外走去。

  熟悉的黑色車靜靜停在角落,南舟彎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程征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開燈。儀錶盤幽藍的光線映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也照出了他眼底清晰可見的紅血絲。他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

  喧囂隔絕在外,程征緩緩轉過頭。

  「明天的評審席,我會在。」

  他身體微微傾向她,目光里的沉重化為一種近乎狠厲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不管唱標結果是什麼,你的方案,你的付出,都會得到它應有的尊重、完整的呈現。」

  這是承諾,是底線,是他身為項目總負責人、身為一個男人,在此刻能給出的最直接的保障——我給你公平呈現的舞台,我給你不被惡意輕賤的尊嚴。

  南舟的心被他的話猛地攥緊,湧上一股滾燙的酸澀。

  她預想過他的為難,他的沉默,甚至他的無奈妥協。唯獨沒料到,在壓力巨大的此刻,他選擇用這種方式,為她劃下一道防線。

  所有的委屈、不甘、獨自硬扛的疲憊,都找到了安放之處。

  「我知道,我知道你會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輕,卻異常穩,「所以我也沒有放棄,背水一戰,我做好了準備。」

  程征凝視著她。

  在她臉上,他沒有看到預想中的脆弱或依賴,反而看到了一種被他的承諾點燃的、更加灼亮的戰意。

  這樣的南舟,像一把拭去塵埃的劍,寒光內斂,卻鋒芒畢現。

  這讓他驕傲,也讓他心底那絲愧疚如野草瘋長。

  「聶建儀的心思,我明白。」他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洞悉的冷意,「她不會滿足於用規則擠走你。陸信的工作室,也會進場。」

  他們曾經是夫妻,還有誰會比他更了解聶建儀?

  他以為會看到南舟的錯愕或憤怒,但沒有。

  南舟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啊。他早就『透露』過。」

  她用了「透露」這個詞,帶著點微妙的諷刺,「我研究了他近四年所有的作品。」

  南舟與陸信曾經是男女朋友,她熟悉他的風格和思維模式。而分手後的四年,她用這兩周通通補齊。

  這是她自信的另一個來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程征讀懂了她基於對自身專業、對對手研究、對局勢判斷後,生發出來的篤定。

  這樣的南舟,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聶建儀要『合規』嘛,我給她『合規』。而且,我一定會勝出的。」

  南舟眼底的自信光芒,燒盡了程征最後的猶豫和顧慮,只剩下滿腔洶湧的、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他側過身,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不由分說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它急切、用力,仿佛要通過唇齒的交融,將彼此的靈魂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共同抵禦外界的風雨。

  許久,他才微微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織。

  「舟,給我一點時間。等項目進入實質階段,等我把眼前的障礙清理乾淨……我會公開我們的關係。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選擇,是我珍視的人。」

  南舟的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眼角滑落,安靜地流淌。

  「程征,」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說出了壓在心底許久的話,「愛你……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

  程征身體微微一僵。

  南舟低聲訴說,像是卸下了一層沉重的盔甲:「我想過向你求助,可每一次念頭升起,又被壓下。我不想你為難。你已經頂著那麼大的壓力了,華征的、項目的、聶家的……我不能,也不願成為你的軟肋,你的負擔。」


  她淚光中映著他的模樣:「可當我真的獨自去承擔這一切的時候,又會覺得……太委屈自己了。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程征徹底怔住了。

  他們不止一次有過親密接觸,但南舟始終是克制的,清醒的,帶著一種不願依附的倔強。

  他們也從未提及過「愛」,這個字眼太沉重了。承載了太多期望與責任,也意味著更深的羈絆與風險。

  可今天,在他最愧疚的時刻,卻是她率先說出了「愛」,她獨自經歷了多少心理建設,才肯將這份脆弱與依賴,展露在他面前?

  巨大的心疼與更洶湧的愛意瞬間淹沒了他。他捧起她的臉,拇指輕柔地拭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

  「舟,別說傻話。你的委屈,是我沒做好。你的貪心……是我求之不得。」

  南舟望著他,淚水漸漸止住,眼底重新匯聚起光。

  有這句話,有這份心意,足夠了。

  *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總是濃烈。

  易啟航剛剛由劉熙幫忙,完成了一次換藥過程。

  「航哥,為什麼不告訴舟姐?連清歡也不肯說。」

  易啟航緩過那陣疼痛,才微微偏過頭,「做戲,當然要做全套。露出一絲破綻,都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引來更兇狠的反撲。」

  他頓了頓,解釋道:「這次公開唱標,程征會到場坐鎮,聶建儀明面上的小動作會收斂。但,暗地裡的輿論鋪墊、人心導向、甚至評審團成員可能的微妙傾向……這些,光靠程征一個人壓場子不夠。我們是做什麼的?」

  「我們?」劉熙被問懵了,不解地說,「做媒體的啊。」

  「對!」易啟航斬釘截鐵地說,「技術的、商務的,南舟自己做到了極致,我從不懷疑。」他看向劉熙,眼底閃著媒體人特有的、洞悉人心與規則的光芒,「但,我們是媒體人。媒體公關不分家,而公關,攻的是人心。占據道德的制高點,操控輿論的無聲風向,有時候比在談判桌上拍桌子更有用。這才是上上策。」

  劉熙聽著,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又覺得那計劃太過冒險。「航哥,你已經做到這份上了……為了這個項目,你差點連命都搭進去!還不夠嗎?」

  「不夠。」易啟航回答得擲地有聲,語氣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遠遠不夠。我要送她的,不止是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更是一個……讓她能贏得毫無爭議、讓對手輸得心服口服、讓所有旁觀者都無話可說的『勢』。」

  劉熙看著易啟航蒼白卻堅毅的側臉,心中震動莫名。敬佩、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他忽然脫口而出,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航哥,我要是女人,都想嫁給你了。」

  易啟航正在凝神思考,冷不丁聽到這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瞪了劉熙一眼,沒好氣地「呸」了一聲:

  「滾蛋!你就算是女的,哥也不娶。」

  *

  提標前一天的下午,城投旗下私人會所。

  聶建儀端著一杯清茶,打量著坐在對面的陸信。他今天穿了手繪風天藍襯衫,搭配孔雀藍長褲,儼然航海歸來的少年。她不得不再次感嘆,真是好皮囊啊。

  「明天就唱標了,感覺怎麼樣?」聶建儀放下茶杯,語氣隨意。

  陸信笑了笑,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有聶總掌舵,我有什麼好緊張的。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點擔憂,「聽說程總明天也會到場。他向來欣賞南舟,萬一他搞一言堂……」

  「一言堂?」聶建儀輕笑一聲,打斷了陸信的試探,「你當城投是什麼?擺設嗎?」

  她語氣轉冷,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招標流程是我們定的,評審團名單是雙方共同確認的,就算程征是項目操盤人,他也得按規則來。在百分之八十的商務標權重面前,個人的『欣賞』能值幾分?」

  陸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挪開了視線,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聶建儀靠回椅背,指尖若有所思地敲著扶手:「我倒是沒想到,我把投標的條件壓成這個樣子,程征居然沒找我談過,哪怕一次。」

  這確實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她對程征的了解,他應該會為了南舟,至少嘗試來跟她談判,交換一些條件。

  陸信也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拿出手機,指尖飛快地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聶建儀,上面顯示著一個數字。

  「聶總,如果連這個價格……都中不了標,那可真是聶總不想讓我做了。」

  聶建看著那串數字。

  真是一個低到令人咋舌的報價,用這個價格中標,利潤空間微乎其微。

  聶建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低到讓其他所有競爭者都無力跟進的價格;一個讓程征即便在場,也無法以「不合理」為由否決的價格;一個能讓她順理成章地將陸信推上去,同時還能向城投內部交代「極大節約了成本」的價格。

  「乖,」她紅唇輕啟,吐出一個親昵卻冰冷的字眼,像是誇獎一隻聽話的寵物,「這個項目,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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