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魚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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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室里的沉香似乎更濃了些,絲絲縷縷。

  白露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聶建儀心裡激起了一圈圈冰冷的漣漪。

  華征。

  西鑼鼓巷。

  陸信牽線。

  這幾個詞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她極其不悅的可能性——

  南舟進入程征的視野,或許並非始於所謂的「專業匹配」或「叔叔推薦」,而是更早,通過另一個男人的「舉薦」。

  聶建儀端起茶,抿了一口,借這個動作壓下心頭的翻湧。目光重新落回白露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平靜。

  「哦?還有這樣的事。」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陸建築師倒是個念舊情的人。」

  「念舊情?」白露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聶總,您太善良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無緣無故的『舊情』?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南舟那個人,您別看她表面清高,好像是靠才華吃飯的。實際上,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該怎麼用。當初在西鑼鼓巷項目,她那份讓華征高層眼前一亮的方案,裡面有多少是借了陸信的人脈和資源才摸到的門道,又有多少是『參考』了競爭對手的創意,誰能說得清呢?」

  白露巧妙地偷換了概念,將陸信的「牽線」模糊為更深層次的「資源提供」,又將「競爭對手的創意」暗指她剽竊別人的設計——她完全摘除了自己舉報,將整個競標攪渾的事實。

  她看到聶建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自己擊中了要害,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更深了。

  「而且,聶總,」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波流轉,語氣變得曖昧起來,「陸信……恐怕還不是她魚塘里唯一的一條『魚』。」

  聶建儀抬眸:「這話怎麼說?」

  白露像是掌握了什麼獨家秘聞,聲音壓得更低:「您知道久泰地產吧?雖然比不了華征根基深厚,但在眼下這市場裡能活下來,也算『剩者為王』了,門檻不低。南舟剛回四九城那會兒,要什麼沒什麼,按理說,連久泰的門往哪開都摸不著。」

  她觀察著聶建儀的反應,緩緩道:「可奇怪的是,沒過多久,她就出現在了久泰某個項目的競標外圍,甚至還有機會跟那邊的高層接觸。這裡頭的門道,就有意思了。」

  聶建儀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盞沿,白露的傾訴欲被打開,都不需要她引導了:「哦?什麼門道?」

  「我後來聽久泰那邊一個朋友偶然提過一嘴,」白露說這話時,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和輕蔑,「說是啟航傳媒的易總編,易啟航,親自引薦的她,還陪著去了飯局。您想啊,易啟航的媒體公司跟久泰有合作,他說話自然有分量。一個剛回四九城、毫無根基的女設計師,憑什麼能勞煩易總編這麼『熱心』地親自引薦,甚至作陪?」

  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桌子底下,為了拿到這張珍貴的入場券,南舟又付出了什麼『代價』……那就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了。反正,後來圈子裡小範圍傳過,說是在某個商務場合,看到易總編對她,那可是相當『照顧』。」

  白露再次適時停住,又留下一個引人遐想的沉默。一個孤身闖蕩、急於上位的女設計師,一個手握媒體資源、在業內長袖善舞的男人。這樣的組合,在充斥著資源與交換的圈子裡,會發生什麼故事?

  人們往往更願意相信那些符合陰暗想像的劇本,尤其是當講述者本身就帶著強烈的傾向時。

  聶建儀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遊走於兩個男人之間。

  一個是用才華和「舊情」鋪路的前男友,一個是用資源和「影響力」護航的媒體人。

  最後,竟還能讓她那位眼高於頂的前夫程征,也青眼有加。

  好一個南舟。

  真是……八面玲瓏,長袖善舞。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K提供的資料里,南舟是建大畢業的,而易啟航連接的學術界資源,朱明遠教授和城市規劃機構那邊,如果說和南舟一點關係都沒有,聶建儀打死也不相信。

  這圈子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有些『緣分』和『人脈』,還真是盤根錯節。

  聶建儀忽然覺得,這間雅致的茶室有些悶。她抬手,輕輕解開了羊絨衫最上面的一顆扣子,動作依然優雅,卻泄露了一絲心底的燥意。


  「白設計師,」她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讚賞,「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敏銳,不僅對專業,對這行業里的人和事,也看得透徹。像你這樣有才華又有洞察力的年輕設計師,實在不應該被埋沒。」

  白露心頭一喜,面上卻保持著謙遜:「聶總過獎了,我只是看不慣有些人把心思都用在了歪路上,玷污了我們這行的名聲。跟您聊天,心裡敞亮。」

  「後續城投這邊,如果有一些合適的項目,」聶建儀微笑著,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承諾,「我會讓人聯繫你。你的風格和態度,我很欣賞。」

  「謝謝聶總!我一定全力以赴,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白露幾乎要按捺不住激動。

  能搭上聶建儀這條線,意味著可能接觸到更核心、更優質的項目資源,這比十個「地產奧斯卡」都有用。

  又閒談幾句,白露識趣地起身告辭。離開時,她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仿佛已經看到了將南舟徹底踩在腳下、自己登上更高舞台的畫面。

  然而,她不會知道,聶建儀那句「合適的項目」,或許永遠只會停留在「合適」的層面。

  一個如此熱衷於揭露他人「陰暗面」、且對利用「關係」和「優勢」如此門清的同行,聶建儀怎麼會真的給她機會,讓她接近自己的核心利益圈?

  欣賞她的鋒利是一回事,讓她成為自己手中的刀,甚至可能反傷自身,是另一回事。

  有些刀,看看就好,握不握,要再三思量。

  茶室重歸寂靜。

  聶建儀獨自坐著,沒有立刻離開。

  她拿出手機,點開易啟航的微信對話框。先前,她看似隨意地發過一條信息:「易總編,你覺得南設計師這個人,除了專業,為人如何?」

  易啟航的回覆,一如既往的圓滑:「聶總,就那天的匯報,南設計師專業能力過硬。為人嘛……接觸不深,不敢妄評。」

  當時看,覺得是滴水不漏的打馬虎眼。現在結合白露的話再品——久泰的引薦、建大的關聯、還有此刻刻意聚焦「工作」的回覆——這一切串聯起來,透出的不再僅僅是圓滑,更有一股欲蓋彌彰的味道。

  一個對南舟「接觸不深」、不敢妄評的人,當初會為了她,親自去久泰牽線搭橋?

  聶建儀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白露的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

  一個女人,周旋於新銳建築師、資深媒體人之間,利用著他們的資源和人脈,織就自己的網。最後,竟還能讓程淮山開口推薦,直達程征面前,成了「織補項目」的總設計師。

  而程征,似乎對此毫無芥蒂,甚至……欣賞有加?

  而易啟航,更是在聶建儀不知道的層面,與南舟建立起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不僅僅是高明的手段,這簡直是對她聶建儀,以及她的規則、尊嚴的全面挑釁!

  一股混合著冰冷怒意、被冒犯的、某種尖銳危機感的情緒,從心底深處炸開。

  當晚,她給季致遠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聶建儀蹙緊眉頭,又迅速重撥了一次。依舊只有漫長的、令人焦躁的等待音。

  季致遠也不接電話了?

  是巧合,還是……他已經選擇了站隊,或者,在南舟那邊吃了什麼虧,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狀況?

  這個念頭讓聶建儀的怒火與危機感達到了頂點。

  這一次,她點開那個沒有存儲名字、只顯示「K」的對話框。

  上一次的調查,太保守,太表面了。這一次,她要直擊要害,釜底抽薪。

  「幫我監控南舟。我要知道她的行蹤,見了誰,接觸時長,無論公開私下。同步深挖易啟航及其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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