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把《武林客棧》 搬上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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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宣紙浸墨,一寸寸染透餘慶戲台翹飛的檐角。

  南舟站在側幕褪色的緋紅帷幔旁,看著劉熙掛上最後一串LED燈珠。暖黃的光亮起的剎那,台下高低錯落的小板凳上,已坐滿了銀魚胡同的老街坊——孫阿姨嗑著瓜子,胡爺爺端著搪瓷缸,納蘭婆婆坐得筆直,渾濁的眼望著空蕩的戲台,像在等待某個遙遠的迴響。

  這是場「三無」試演:無專業燈光,無華服戲妝,無科班演員。

  有的只是「南舟的舟」團隊臨時攢起的「草台班子」,要在這荒廢多年的戲台上,用《武林客棧》的魂,試探胡同的心。

  後台傳來壓低的笑鬧。

  林閃閃正用紅綢給易清歡束腰,那身租來的白色戲服長衫寬大得滑稽。

  「玉面小飛龍?我看是玉面大口袋!」易清歡試圖擺個亮相,差點踩到自己衣擺。

  南舟的目光越過喧嚷,落向人群後方。

  易啟航來了。他穿著深灰衛衣和黑色羽絨馬甲,身旁是裹在米白羽絨服里的艾蘭。他側身對艾蘭說了句什麼,艾蘭點點頭,抱臂站在稍遠的牆邊。

  她的視線掃過斑駁的台柱、殘缺的雕花、那幾串寒酸的燈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那是專業者對草台班子本能的審視。

  易啟航轉身朝後台走來。經過南舟身側時,南舟抬眸,那句「來了」還未出口,就撞見他平靜移開的目光。他朝她略一點頭,像對任何一個工作夥伴,然後徑直走向林閃閃和易清歡。

  沒有笑意,沒有停留。

  南舟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鐺——!」

  破鑼乍響。

  易清歡繃著臉走上台,那聲「在下白敬堂,江湖人稱玉面小飛龍」念得七扭八歪,尾音劈了叉。台下爆出鬨笑。林閃閃揮舞抹布衝出來,一口摻了戲腔的方言:「呔!小飛龍?欠債不還像條蟲!」

  演出就在這歪歪扭扭中開了場。

  高潮在「算帳」一折。

  林閃閃飾演的佟掌柜一拍驚堂木,實為磚頭,指著易清歡飾演的白敬堂,韻白陡起:

  「額——錯咧!額真滴——錯咧!」

  她一甩並不存在的水袖,踱步,每步踏在破木台板上都咚然有聲:

  「額從一開始——就不該放你進店來!

  額不放你進店——額滴帳本就不會開!

  額帳本不開——額這顆心就不會悲哀!

  額心若不哀——額也不會淪落至此討債來!」

  她忽地轉身,手指如劍指向易清歡,嗓門亮開:

  「既然錯已鑄成——休怪額無情!

  房錢三錢、飯錢五文、利滾利來帳算清!

  押金、折舊、精神損——一樣不許少半分!

  今日不結——莫怪額這算盤——不認人!」

  她真從懷裡掏出個小算盤,噼里啪啦一頓打。韻腳鏗鏘,節奏分明,明明是佟掌柜的經典懺悔腔,卻被她套上了京劇念白的殼,荒誕又莫名和諧。

  台下孫阿姨拍腿大笑:「這丫頭!比佟掌柜還能算!」

  易清歡飾演的白敬堂連連後退,試圖辯解:「老闆娘此言差矣!子曰……」

  「子什麼曰!」於默飾演的書生突然推眼鏡上台,一臉學術肅穆,「《論語》有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孟子》有載:『誠者,天之道也』;《道德經》有述:『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然則——你是誰?我又是誰?你如何證明你是你?我又如何證明我不是你?若你即你,我即非你,則債務主體何以確認?」

  他越說越快,邏輯繞成麻花:「故此推論:此三錢五文之債,實乃宇宙之恆常、天道之必然。今日不還,違天理、悖人倫、逆陰陽、亂乾坤——老闆娘!此非討債,此乃替天行道!」

  台下胡爺爺一口茶噴出來:「這書生!討債還扯上乾坤天道了!」

  蘇曉飾演的廚娘此刻大吼一聲:「跟他廢什麼話!看招——排!山!倒!海!」

  她雙掌前推,擺出郭荷花經典姿勢,推出的卻是一把麵粉。白煙瀰漫,易清歡躲閃不及,白衣更白,嗆得咳嗽:「這……這不是排山倒海,這是『霧裡看花』!」

  台下已笑倒一片。孩子們學著比劃「排山倒海」,老頭老太太們前仰後合。納蘭婆婆抿著嘴,肩膀卻輕輕抖動。連牆邊的張叔,緊繃的臉上也裂開一絲笑紋。


  南舟卻在喧鬧中,望向艾蘭。

  艾蘭仍抱臂站著,但南舟看見,她起初緊蹙的眉,不知何時鬆開了。她的目光不再挑剔地巡梭於台面的簡陋,而是深深凝視著——凝視林閃閃韻白時眼中閃動的光,凝視易清歡被麵粉撲中時真實的窘迫與笑意,凝視台下那些皺紋里盛滿歡欣的臉。

  某一刻,艾蘭輕輕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近乎恍惚的專注。

  她看著這座她曾以為只能承載正統大戲的古老戲台,此刻正被「排山倒海」和「哲學討債」的胡鬧填滿;看著那些她或許從未正眼瞧過的街坊鄰居,笑得如此開懷純粹;看著台上這群年輕人,用生澀卻滾燙的熱情,笨拙地撬開了時光的鏽鎖。

  演出在混亂而熱烈的集體鞠躬中結束。掌聲混著叫好,久久不散。

  南舟幫忙收拾,餘光看見易啟航走向艾蘭。

  兩人站在光暈邊緣,影子拉得很長。

  「艾蘭老師,」易啟航的聲音傳來,不高,但清晰,「您覺得,這樣的『表演』,算不算戲?」

  艾蘭沉默片刻:「戲有戲的規矩。這……不合規矩。」

  「但台下的人笑了。」易啟航說,「這座戲台,也好像活過來了。」

  艾蘭望向戲台。此刻空空蕩蕩,只剩幾片麵粉的殘跡。可她仿佛還能看見剛才那些鮮活的影子在台上躍動。

  「可真有你們的。」她輕聲道,沒有諷刺,更像一種認輸般的嘆息。

  易啟航笑了,那笑裡帶著罕見的誠摯:「所以,五月正式版的《新武林客棧》,您願意一起來『試一試』嗎?」

  艾蘭沒直接回答。她轉身,手指輕輕撫過身旁斑駁的台柱。

  「我小時候,」她忽然說,「在這台下看過最後一次戲。是我母親帶我來的,演的是《穆桂英掛帥》。那時人擠人,滿場喝彩。後來……戲台就靜了。」

  她轉回身,看向易啟航,也看向走過來的南舟。

  「靜了太多年了。」她說,「靜到我都快忘了,戲台最初……不就是讓人聚在一起,或哭或笑的地方嗎?」

  南舟心頭微震。

  易啟航適時開口:「正式版里,白敬堂這個角色——我們想請您來演。」

  艾蘭怔住。

  「坤生。」易啟航補充,語氣鄭重,「我了解過,您早年反串生角的《擊鼓罵曹》《文昭關》,有人記到現在。那種勁兒——不是男人演男人的剛猛,也不是女人演女人的柔美,是跳出了皮囊、用骨頭裡的力量在唱。那是真正『角兒』的光。」

  艾蘭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盯著易啟航,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這個她以為只會算計錢、算計流量的男人,竟輕描淡寫地,掘出了她職業生涯里最隱秘、也最珍視的角落——那些她曾拼盡全力卻最終擱置的坤生戲,那些連她自己都很少再提起的、屬於「另一個自己」的瞬間。

  晚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良久,她極輕地呼出一口氣。

  「你知道……那有多難嗎?」

  「知道。」易啟航說,「所以不是誰都能試。但您——成功過。」

  艾蘭的目光再次投向戲台。此刻,林閃閃和易清歡正嘻嘻哈哈地拍打身上的麵粉,於默和蘇曉爭論著剛才的台詞,劉熙在收燈串。破敗的戲台被籠在暖黃的光里,像一幅褪色卻又被重新描了邊的舊畫。

  「至少,」艾蘭終於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想看看……你們能把這齣『鬧劇』,弄成什麼名堂。」

  易啟航伸出手:「艾蘭老師,合作愉快。」

  兩手相握時,南舟看見艾蘭眼底有什麼亮了一下,快得像流星。

  也就在這一刻,易啟航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南舟。

  四目相對。他眼底還殘留著方才談判成功的亮色,但在撞見她的剎那,那光亮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靜。他朝她點了點頭,很輕,然後便收回視線。

  那點頭裡,沒有溫度,只有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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