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規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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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完所有為「拾光營造」項目準備的材料,南舟點開微信,手指懸停在通訊錄那個特殊的角落——黑名單。

  裡面只有一個名字:陸信。

  三年前親手拖進去的,帶著決絕與痛楚,以為就此塵封。如今,她卻要親手將他放出來。

  點擊,移除。

  沒有猶豫,她直接在對話框,發送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明天下午三點,角樓咖啡館。」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冰冷得像一份公函。

  消息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瞬間就顯示了「已讀」。緊接著,對話框被一連串色彩斑斕、情緒誇張的表情包刷屏:流淚貓貓頭、開心到轉圈的小人、放著煙花的動圖……最後跟著一句:「你終於捨得放我出來了![流淚][開心]」

  南舟看著滿屏跳躍的幼稚圖案,心裡沒有絲毫波瀾,甚至覺得有些諷刺。她直接按熄了屏幕,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沒再回復一個字。

  *

  次日下午,角樓咖啡館。

  南舟提前十分鐘到達,選了個靠窗但相對安靜的角落。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欞,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打開手機錄音功能,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面的紙巾盒旁。

  幾分鐘後,陸信準時推門而入。他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淺灰色亞麻POLO衫,很減齡,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雀躍的明亮神情,鎖定了南舟的位置。

  他快步走來,拉開南舟對面的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嗎?路上有點堵。還是老樣子,給你點榛果拿鐵?」

  「不用,」南舟聲音平靜無波,「我喝美式。」

  陸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訕訕地:「你以前總說,美式又苦又澀。」

  「人總是會變的。」南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精心修飾過的臉上,「就像你。原來還是那個口口聲聲要『給城市留下幾個好房子』、有理想有擔當的建築師,現在呢?陸信,午夜夢回時,你還會認識鏡子裡的自己嗎?會不會覺得……面目可憎?」

  她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字字清晰,像細密的針,精準地刺向某個地方。

  陸信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那雙曾讓她覺得深邃深情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被冒犯的慍怒和審視。他身體微微後靠,拉開了些許距離,聲音冷了下來:「你什麼意思?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裝傻有意思嗎?」南舟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為了阻止我的腳步,你不惜寫匿名舉報信?『建築方案與室內方案高度耦合』——虧你想得出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陸信,你這是有多自信,又有多麼傲慢?覺得你的想法是天賜靈感,別人但凡與之相似,就只能是抄襲或『耦合』?現在啟動合規審查了,你滿意了嗎?」

  「匿名舉報信?高度耦合?」陸信重複著這兩個詞,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南舟,你有什麼證據?就憑你毫無根據的猜測?」

  「證據?」南舟冷笑一聲,「你親口說的,『如果我的方案和你的不適配,那麼我就要面臨出局』。這不就是最直接的動機嗎?」

  陸信盯著她,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巨大的怒火。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冤枉的苦澀和執拗:「南舟,對別人,你或許可以說我無情、傲慢、虛偽。但對你,我一片真心,天地可鑑。如果我說了半句謊話,就讓我出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語氣激烈,眼神灼灼,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南舟卻只覺得一陣反胃般的噁心:「如果發毒誓有用,大街上早就該屍橫遍野了。」

  「那你告訴我,」陸信逼問,身體前傾,「我舉報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我是建築師,陸信!我不會拿我的作品開玩笑,我更愛惜我的羽毛!『拾光營造』這個項目,對我同樣重要!我本意就是我們同時中標,攜手做一個能寫進彼此履歷的好項目!我為什麼要自毀長城,去舉報一個理論上最理想的合作夥伴?」

  南舟沉默了。

  陽光在她側臉上移動,照亮她纖長的睫毛和緊抿的嘴唇。

  是的,從純粹的利害關係分析,陸信似乎沒有動機。舉報一旦坐實,他的方案同樣會陷入質疑,對他百害而無一利。他那麼精明的人……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真情」背後往往都標註著價碼,這是她跌打滾爬這幾年悟出的冰冷現實。永恆的、驅使人行動的,往往是利益。


  這麼看來,陸信或許真的不是舉報者。

  那會是誰?還有誰,既了解她和陸信過往的糾葛,又能精準地利用「方案耦合」這個點來製造麻煩?

  陸信見她長久不語,臉上緊繃的線條稍稍緩和,以為她聽進去了,情緒有所鬆動。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懷念的笑意:「不過,說真的,能和你的方案『高度耦合』,我還挺開心的。這說明我們的默契還在,不是嗎?在某些最本質的審美和思考上,我們依然……心有靈犀。」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試探和曖昧。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南舟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欸,你的咖啡?」陸信說。

  南舟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合規審查,你我都要提交證據。陸信,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追憶往昔,不如回去好好準備你的材料。說不定……舉報你的人,是你的某個強勁對手呢?畢竟你陸大建築師風頭正盛,樹大招風。我,只是被你連累的池魚。」

  她說完,轉身就走。

  陸信卻因她最後那句話眼睛一亮,也跟著站起來,急急道:「舟舟,你這是在……關心我嗎?我很高興,真的……」

  南舟腳步未停,只是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看清的唇形,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

  「油膩。」

  *

  就在南舟與陸信對峙時,銀魚胡同的小屋裡,林閃閃正對著手機屏幕焦躁地咬著指甲。

  「太欺負人了!舟舟姐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做出來的方案!憑什麼一句『高度耦合』就要審查?這不就是變相說我們抄襲嗎?」

  越想越氣,她抓起手機,點開易清歡的微信對話框,語音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連同自己的憤懣,一股腦地發了過去。最後總結道:「競標遭惡意舉報,開啟合規審查。」

  易清歡的回覆來得很快,語氣是罕見的嚴厲:「豈有此理!」然後這這句話原封不動轉給自家哥哥易啟航。

  此時,易啟航正在東四環某開發商會議廳里,與一位重要的客戶進行艱難的公關談判。對方對合作條款諸多挑剔,場面一度有些僵持。

  就在這時,他桌面上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瞥見發信人是易清歡,心裡微微一緊。他這個妹妹,平時很少主動發消息給他。

  他對客戶抱歉地笑了笑:「王總,稍等,我去下衛生間。」

  讀完消息,易啟航眼神冷了下來,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直接撥通了南舟的號碼。

  *

  南舟剛離開咖啡館,隨著晚高峰的人流,被裹挾著擠進地鐵站。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滑動接聽。

  「嗨,」易啟航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背景很安靜,「你還好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的探詢,不同於平日裡的調侃或刻薄。

  南舟還沒回答,身邊突然爆發一陣激烈的爭吵。一個中年男人粗聲粗氣地吼:「擠什麼擠!沒長眼睛啊!」另一個年輕女人不甘示弱地回敬:「怕擠別坐地鐵啊!在這裝什麼大爺!嫌擠你打車去啊!」

  緊接著,便是推搡和一連串不堪入耳的、上升到器官與祖宗的謾罵。狹窄車廂里的空氣仿佛被點燃,焦慮、怒氣、疲憊瀰漫開來。

  南舟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包圍,耳邊是尖銳的爭吵聲,身體被擠得動彈不得。握著手機,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易啟航清晰地聽到了這邊所有的嘈雜、爭吵、以及南舟的異常。

  「南舟,」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安撫,「你別哭。我們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你看看今天幾點方便,我們見個面。就選在你胡同附近吧,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沒哭,」南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就是突然覺得很累。易啟航,我那麼用心做的方案,他們說合規就合規嗎?就因為我沒名氣,沒背景,還是個女的,所以就可以被隨意質疑嗎?」

  她的問題擲地有聲,不是質問易啟航,更像是在質問這個她試圖「理直氣壯」生活,卻處處給她設置門檻的世界。

  「南舟,你別胡思亂想。」易啟航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令人安心的篤定,「性別和身份,不應該是被質疑的理由。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在合規審查的框架內,用最紮實的證據為自己正名。這是最好的路。」

  「如果……這條路實在走不通,媒體,是最後的辦法。不到萬不得已,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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