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投標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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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易啟航,南舟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疲憊如潮水般漫上四肢。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床頭燈,光線柔和地鋪在艾蘭的臉上,她眉心蹙著,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領口微敞,沾了些許酒漬。

  南舟去衛生間擰了熱毛巾,小心地替艾蘭擦拭額角、脖頸和手臂。艾蘭在夢中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身體瑟縮了一下。南舟想起自己也曾有這樣狼狽的時刻,在久泰酒局之後,在那些自我懷疑的深夜。

  同是天涯掙扎人,何必針鋒相對。

  剛擦拭完,房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

  「您好,客房服務。」一個嚴肅的男聲傳來。

  南舟一怔,她沒叫服務。心下疑惑,還是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神情肅然。

  「您好,我們是派出所的。」年長些的警察出示了證件,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內部,「我們接到舉報,這個房間涉嫌從事非法活動。請配合我們檢查。」

  南舟隱約明白了,一定是先前易啟航背艾蘭上樓,被有心人誤會舉報了。她側身讓開:「警察同志,你們誤會了。裡面是我朋友,喝醉了,我送她來休息。沒有別人。」

  警察走進房間,房間一覽無餘,只有床上昏睡的艾蘭,和站在一旁、衣著整齊、神色坦然的南舟。衛生間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年長的警察面色稍緩,看向南舟:「身份證件出示一下。這位是?」

  南舟遞過自己的身份證,又指了指艾蘭:「她叫艾蘭,是京劇院的演員,也是我的鄰居。晚上應酬喝多了,我怕送她回家讓老人擔心,就臨時開了間房。剛才是我男朋友幫忙把她背上來的,可能被人誤會了。」

  警察核對信息,又看了看床上確實醉得不省人事的艾蘭,也佐證了南舟的說法。兩人對視一眼,態度明顯緩和。

  「抱歉,打擾了。職責所在,請見諒。」年長警察將身份證遞還,「你們休息吧,注意安全。」

  「理解,辛苦了。」南舟送他們到門口。

  房門再次關上,南舟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微微加速跳動。

  這都什麼事兒?

  還沒等她喘勻氣,床上的艾蘭忽然有了動靜,喉嚨里發出難受的咕嚕聲,隨即猛地坐起,跌跌撞撞衝下床,直奔衛生間。

  南舟趕緊跟進去。艾蘭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狼狽不堪。吐完,她渾身脫力,癱坐在冰涼的地磚上,頭靠著牆壁。

  「艾老師,地上涼,我扶你出去。」南舟上前,費力地將她架起來。

  她一沾床,似乎又陷入半昏睡狀態,但身上髒污的衣物和空氣中瀰漫的氣味,讓南舟知道這樣不行。

  得給她換身乾淨衣服。可這大半夜,酒店附近哪有賣衣服的?南舟看了看手機時間,咬咬牙。

  她給艾蘭蓋好被子,確保她暫時不會滾下床,然後拿起手機和房卡,匆匆出門。

  深夜打車不易,價格更是白天的近兩倍。南舟忍著肉痛,以最快速度趕回銀魚胡同。回到自己小屋,從有限的行李里翻出一套最柔軟舒適的棉質家居服——想了想,又拿了一條乾淨毛巾和自己的洗漱包。

  再次返回酒店,又是一個多小時過去。車費讓她心頭滴血。

  她打來溫水,再次給艾蘭清潔了臉和手,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件緊身的旗袍褪下,換上寬大柔軟的棉布睡衣。過程中艾蘭偶爾無意識地掙扎,嘴裡含糊念叨著「別碰我」「走開」,南舟只能輕聲安撫:「沒事了,艾老師,換件衣服睡得舒服點。」

  做完這一切,南舟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肚子後知後覺地發出抗議的「咕咕」聲。她想起自己晚飯還沒吃,本想點個外賣,但看到手機屏幕上今晚累計的驚人打車費,瞬間打消了念頭。

  餓一晚又不會怎樣。

  睡意全無。她躺在床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拾光營造」的方案。

  電腦沒帶,很多資料沒法整理,但大腦卻停不下來。她索性拿出手機,點開AI工具,開始輸入一個個問題:

  「西鑼鼓巷區域的歷史建築保護要點?」

  「胡同精品酒店如何平衡商業運營與原真性體驗?」

  「當代藝術元素如何有機融入傳統建築空間而不顯突兀?」

  「針對商旅與文旅客群的雙重需求,空間功能如何彈性設置?」


  問題一個接一個,指尖在屏幕上飛快跳動,抓住那稍縱即逝的靈感火花。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頭專注於手機屏幕時,床上原本「沉睡」的艾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恢復了清明,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屈辱,以及一絲複雜的審視。她靜靜地望著天花板,一行清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

  第二天,艾蘭也醒了,擁著被子坐起身,眼神裡帶著剛醒的茫然和警惕。

  「我怎麼會在這裡?你是什麼人?」

  南舟被叫醒:「艾老師,你不記得了嗎?昨晚在藍畫廊樓下的餐廳,你……向我求助,我才把你從那位先生身邊……帶走的。」她斟酌著用詞,避免使用「糾纏」「強迫」這類可能刺激到對方的字眼,「我看你醉得厲害,怕送你回家讓納蘭婆婆擔心,就臨時開了這間房讓你休息。」

  艾蘭眯起眼,記憶似乎回籠,但她臉上的警惕並未消退。她上下打量著南舟,忽然冷笑一聲:「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設計師,想賺我媽媽錢的那個。」

  南舟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沒什麼波瀾,坦然承認:「是,我是設計師,也希望有機會能為納蘭婆婆改造房子。但前提是,婆婆有需求,並且認可我的能力。又沒有強買強賣。」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服,「現在你醒了,走吧。」

  艾蘭沒接話,掀開被子下床,先是急切地抓過床邊自己的手提包,打開仔細檢查了一番。

  一樣沒少。她鬆了口氣,隨即又像是為了掩飾什麼,抬起下巴,語氣冷硬:「我的衣服呢?」

  「你吐髒了,我幫你簡單清理了一下,掛在衛生間了。昨晚給你換上了我的睡衣。」南舟指了指衛生間方向。

  艾蘭快步走進衛生間,看到那件仍未全乾的旗袍,又看了看身上的棉布睡衣,眼神複雜地閃動了一下。她走出來,帶著某種警告的意味:「昨晚的事,不要多嘴,尤其不要跟我媽提起一個字。否則……」

  南舟終於有些按捺不住火氣了。她一夜未眠,奔波勞累,墊付房費,換來的是懷疑和威脅?造孽啊。

  「艾老師,如果我想說,昨晚就直接把你送回銀魚胡同,送到納蘭婆婆面前了。」她拿出手機,調出支付記錄,屏幕轉向艾蘭,「這是昨晚的房費,六百八。結一下,我們兩清。」

  艾蘭被她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堪。沒再說什麼,拿起手機乾脆利落地給南舟轉了帳。

  收到錢,南舟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東西:「我去退房,再見,艾老師。」

  離開房間,南舟心裡那股憋悶還是散不去,把「狗咬呂洞賓」幾個字壓回心底。罷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本就稀薄,何況是在這種尷尬的情境下。她只是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問心無愧就好。

  *

  回到銀魚胡同,就看見林閃閃眼淚汪汪的模樣。

  「舟舟姐!你終於回來了!」閃閃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紅紅的,手裡抱著一沓厚厚的文件,「我太笨了!我根本搞不定這個!『拾光營造』發過來的投標文件要求,還有那個『三公』招采流程說明,密密麻麻幾十頁,我看了幾遍都沒弄明白!這要是投標手續出問題,我們方案做得再好也白搭啊!」

  南舟心裡一沉,標書上密密麻麻的條款、表格、蓋章要求,確實令人望而生畏。

  她之前在大事務所,這些前期流程都有專門的商務團隊處理,她只需要專注設計方案。如今自己單打獨鬥,才真切體會到創業的瑣碎與艱難。

  「別急,閃閃,我們一起來看。」南舟拉著閃閃進屋,兩人頭碰頭地研究起來。

  然而,現實比想像更棘手。光是理解「資格預審」、「符合性審查」、「實質性響應」這些術語就花了半天時間。網上的攻略眾說紛紜,她們這種小型設計服務項目,很多細節對不上。

  南舟也感到一個頭兩個大。

  專業設計方案還沒最終完善,這繁瑣至極的投標流程就像一道天塹,橫亘在她們與機會之間。兩人對著電腦和文件,從上午折騰到傍晚,進展緩慢,焦躁感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

  「怎麼辦啊,舟舟姐…… deadline眼看就要到了。」閃閃的聲音帶著絕望。

  南舟捏著眉心,疲憊感再次襲來。她不能倒下,她是主心骨,是這個小小工作室的創始人。

  認識的人里,誰可能懂這個?李菲兒?

  南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撥通了李菲兒的電話。


  果然,李菲兒在電話那頭愛莫能助:「舟舟,真不好意思,咱們院的投標都是市場部專門團隊搞的,我從來沒經手過具體流程……要不你上網找找代辦公司?」

  掛掉電話,南舟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代辦公司費用不菲,且溝通成本高,她們這種小項目,別人未必願意接。

  忽然,一個人影跳進腦海——易清歡。

  她和陳哲自己創業,開發小程序,接觸客戶、簽合同、走帳務,這些商務流程,他們應該經歷過。

  南舟沒有猶豫,立刻點開易清歡的微信,斟酌著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清歡,打擾了。有個兼職,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什麼兼職,多少錢?」

  「我們工作室需要準備一份設計服務的投標文件,商務流程部分我們不太熟悉,時間比較緊。想請你幫忙。價格你報,我能接受就找你做。」

  易清歡回復得很快,乾脆利落:「做標書?可以。兩千不開發票,中不?」

  「兩千!」閃閃倒吸一口涼氣,心疼的臉都皺了起來,「這也太貴了!舟舟姐,這分明是……」

  南舟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心裡快速盤算。兩千塊,是她目前手頭相當大的一筆錢。

  但比起錯過「拾光營造」這個機會的損失,比起工作室可能因此停滯不前的代價,值得投入。

  她看向閃閃,眼神堅定:「閃閃,我們不會,不能硬著頭皮亂撞,萬一出錯,前功盡棄。請她做,我們就在旁邊看著,每一步都問清楚,記下來。就當交學費,下次,我們就能自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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