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鄉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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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多了還嫁不出去,在咱們平樂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坐在對面的張科長,慢悠悠推了推他的無框眼鏡,鏡片後那雙審視的眼睛,上上下下掃著南舟,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女人,倒像是在菜市場裡挑揀一塊過了夜、等著降價處理的五花肉。

  「南小姐的情況,介紹人大概說了說。」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故意拉長了調子,「從帝都回來的,是吧?心氣兒高,眼皮子朝上,一時半會兒轉換不過來。不過,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大城市混不下去的大齡女,青春不再、相貌……」

  他瞄了眼南舟素麵卻依然白皙細膩的皮膚,話在舌邊拐了彎,「還有啥可挑剔的?」

  不等南舟回應,張科長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嘴角撇出一個洞悉世事的弧度,「聽說你在那邊,給人干裝修?就那行當,為了業績,嘿,啥事做不出來。想想女人啊,最重要的還是找個好歸宿,做做家務教教孩子,安穩踏實才是福。」

  南舟的指尖死死摳著溫熱的玻璃杯壁,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嫁不出去、混不下去?

  這八個字,像八根生鏽的針,帶著倒刺,精準無比地扎進了她心裡最不願意觸碰的地方。

  生活啊,為何總是如此的操蛋又可笑?現實呢,無比諷刺又噁心。

  南舟想起自己的成長經歷,從小父母就告訴她,「人生如行船,不進則退」,給她取了個「南舟」的名字。

  從懂事開始,她就一路努力學習,憑藉著那股子「小鎮做題家」的死磕精神,在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披荊斬棘,最終考上了一所 211大學。

  那時候的她,滿心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未來就一定會一片光明。

  畢業後的2016年,她如願進入一家業內有名的室內設計事務所。

  彼時正是房地產的黃金時代,所有人都以為買了房就會賺,行業發展大開大合,事務所接單接到手軟。

  但,設計這一行,又是拼資歷、拼人脈的。

  她給主創設計師打下手,每月拿著幾千塊的微薄工資,打著文化的招牌,為千萬級豪宅講一個動人的故事,賦予低調奢華有內涵的靈魂。

  在最忙碌的時候,她一個人同時參與五個項目,每天忙得連喝水都要嚴格控制量,因為上廁所對她來說都成了一種奢侈的浪費時間行為。

  你見過凌晨三點的帝都嗎?

  南舟見過。

  那繁華不減而又充滿疲憊的城市夜景,對她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工作滿三年後,她終於可以獨立帶項目,漲了薪水,交了男朋友。

  公司年會那個夜晚,她站在五星級酒店宴會廳窗前,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長安街,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為自己喝彩。

  然而,一通電話打破了一切。

  她躲進了樓梯間,手機那頭,母親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無助:「舟舟……你爸……你爸腦梗住院了……醫生說,就算救回來,也可能……可能偏癱……」

  茫然痛惜時,她聽到了樓下的嬌喘嚶嚀。女人說:「陸信,在我和你女朋友之間,你只能選一個。我江若涵可不是那種和人共享男朋友的主兒。」

  陸信,是南舟交往了兩年的男朋友。

  他本來應邀參加她的年會,卻在這麼重要時刻,夾帶私貨,對她無情背刺。

  後面的話,南舟聽不到了,只有淚水在臉上肆虐。

  她買了最早一班火車票沖回家。

  醫院ICU外刺眼的白熾燈,父親身上插滿的管子,母親一夜之間斑白的鬢角,還有親戚們口中「女孩子家就是不中用」「還是養兒能防老」的苛責……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緊緊纏住。

  她看著母親期期艾艾的眼神,看著父親病床上欲言又止的樣子,做了人生中最「懂事」的一次決定。

  她辭掉了四九城那份前途光明的工作,退租了朝陽區那個不大卻被她布置得溫馨舒適的房子,賣掉了沉重的設計書籍和部分家具,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晃晃悠悠地飄回了這座生她養她、卻早已陌生的中原小城。

  她進入了本地一家建材企業,拿著三千死工資,工作內容是把「金秋送爽,丹桂飄香」這種沒有營養的稿子反覆翻炒,或者組織一些領導講話、員工鼓掌的形式大於內容的會議活動。

  這兩年,房地產急轉直下,建材企業半死不活。


  而她被家裡各種催婚,張科長是她相的第七個對象。

  別人七年之癢,她三年相七個對象。

  就在這時,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打斷了南舟的思緒。她的前同事也是好閨蜜李菲兒,發來了一條連結。

  點開,是一個拍得晃悠悠的視頻,裡面那張寫滿野心的臉格外刺目。

  白露,南舟的老對頭,和她同期入職,曾經在爭項目上鬧得面紅耳赤,明里暗裡較勁兒的女人。

  如今,白露主持設計的樓盤,榮膺地產奧斯卡十大金獎。

  她站在領獎台,一身利落的西裝,妝容精緻,眼神明亮如星,手裡高高舉著那座象徵著設計人最高榮譽的獎盃,春風得意,恨不得一夜攬盡帝都花。

  而她南舟呢?

  此刻正坐在老家縣城充滿油膩氣息的飯館裡,聽著一個快要地中海的中年男人用施捨的語氣,規劃著名她「相夫教子」「早點安排」的後半生。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婚後你不用辛苦工作,就負責生娃就行了,最好生兩個,再做做家務,孝順孝順公婆……」

  眼淚毫無預兆地衝進眼眶,視線迅速模糊。南舟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逼退那即將決堤的軟弱,不讓它們在這個令人作嘔的男人面前掉下來。

  她豁然起身,端起茶杯,輕笑一聲,「張科長說得對,我確實心氣高。畢竟......」

  她抬眼,目光如刀:「會做夢的女人都盼著有車有房,父母雙亡。您有嗎?」

  張科長愣在當場,臉色由紅轉青。「你怎麼說話呢?就你這脾氣,不改改誰娶了你能忍?」

  「是,我的脾氣差,你脾氣好忍忍啊。我的眼睛也不是染缸,裝不下你的各種臉色。少提點擇偶標準,多想想自己何德何能。」

  一通發泄完,她優雅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包:

  「拜拜。」

  在對方鐵青的臉色中,南舟轉身離去,風衣下擺劃出決絕的弧度。

  縣城廣場上,廣場舞的音樂震耳欲聾。

  她站在街邊,深吸一口氣,點開購票APP。餘額:10,300元——這是她全部的家當。

  食指落下,確認支付。

  她要北上,回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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