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公主與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凜冽而厚重的夜風不斷刮過臉頰,李維只覺得自己此刻的速度快得離譜。

  耳邊風聲獵獵作響,他朝著公主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不過對方大概率是看不到了。

  但明知如此,李維還是盡完了最後身為臣子的禮儀。

  按胸、致意、然後默數三秒,這才緩緩斂去臉上那份肅穆而正氣凜然的神色。

  用老話說,這叫做戲要做全套。

  他恢復往常的微笑,側耳問道:「夏提絲,你這是要去哪?我可不記得計劃中還有你打斷我和殿下的對話、然後帶著我遠走高飛的戲碼。」

  夏提絲哼了一聲:「我即興發揮不行嗎?你們的史詩記載中,巨龍作亂之後不都要帶著掠奪來的財寶飛走嗎?我完全是基於原著……況且我的演出總得有個體面的退場吧,難道還要我湊過去等你這隻蠢猴子結束交際麼?!」

  李維撓了撓頭,低聲嘀咕:「話雖這麼說沒錯,但女士,換作平日你似乎不屑於跟我解釋這麼多,今天怎麼……」

  「閉嘴。」

  夏提絲羽翼一振,朝更遠處飛去。

  ……

  米莉安收回投向天際的目光。

  巨龍夏提絲從抓住李維到徹底消失在她視野里不過短短數秒,然而她卻產生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

  許久,米莉安吸了口氣。

  『太軟弱了。』

  她很清楚這份失落的來源——亞當斯這一路上幾乎成了她的寄託,而在這位忠直的先生為自己解決問題過後,她已經下意識地想依靠對方。

  這種心理是不對的……尤其是對一位王者而言,這種軟弱絕對是不可取且致命的。

  意識到這點,米莉安迅速壓下心底湧起的不安,臉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剛毅,和剛才哭哭啼啼的模樣判若兩人。

  「瓦爾里昔,迪倫閣下。」米莉安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亞當斯先生解決了最大的麻煩,現在馬上搜尋還活著的親衛,整隊後我們立即向恩澤市進發。」

  ……

  魔力塑成的奔馬掠過荒原,掠起的風夾雜著青草和血液的腥味,米莉安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對這種味道已經習以為常了。

  恩澤市已經遙遙在望。

  叢生的野草上浮現出一座不算太高的城牆,零星的昏黃燈火穿透了冰涼的冬夜,仿佛在警告著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冷而硬的朔風中,米莉安將栗色短髮撥向耳後,她最後回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黑暗像是濃霧在光照不進的地方洶湧滾動、仿佛魔鬼吞噬著一切過客。

  但她逃出來了——從教會的手上、從國王陛下的掌中。

  「殿下?」

  米莉安聽見呼喚,緩緩回過神。

  她身側是一位帽子戴得歪歪斜斜的青年,他輕佻青澀的臉龐掛著幾點凝固的血痂,捲髮也被血塊粘成塊狀,連那張有點傻氣的臉此時也染上些許兇惡。

  「請披上斗篷入城吧,我們已經解決了沿途的教會士兵和牧師,只要小心點就不會有人察覺您的蹤跡,之後向北往黛西港去……亞當斯的老師門特院長在那裡等著您。」

  米莉安並未多言,接過一張樸素的黑斗篷為自己披上。

  她的目光飄向正在系扣子的瓦爾里昔、所剩無幾的其他親衛……

  以及不知為何潛伏在親衛裡面的前國王親衛統領胡安·迪倫。

  公主斗篷陰影下的目光明顯頓了一瞬,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這位統領厭惡教會,又在幾年前被父親摘走了爵位,完全有動機站在自己這邊、也幾乎沒有反水的可能——米莉安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她的手指伸進口袋,摩挲著那顆溫潤的琥珀表面,確認它還安安穩穩待著,這才安下心來,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亞當斯先生,請您原諒我的貪婪。』

  緊接著,米莉安收起臉上的表情,她的親衛已經全部準備完畢,哪怕剛才九死一生的情況也沒能讓這些人忘了面對主君時的唯命是從。

  他們井然有序地列隊,沉默著、仿佛銅像。

  米莉安深吸一口氣,一揮斗篷:


  「進城!」

  ……

  黛西港。

  門特在堤壩上焦急地踱步,旁邊一人是陪著笑的李斯特,另一人是唯唯諾諾的戴夫·庫珀。

  他都不知道這群老爺發什麼瘋,大半夜就把自己從被窩裡拎出來,接著又是備船又是要水路,還要安排幾波普通人的船隊向四周分散來吸引注意……

  這怎麼看都不是啥小事吧?!

  但他什麼都不敢問,生怕一句話把自己搭進去了……畢竟就算不問,他現在的處境也足夠危險了。

  「門特,你別跟那小子一般見識,年輕人發點瘋很正常……」

  「正常?!」門特·韋爾斯利嗤笑一聲,任誰看了都知道這位儒雅的老先生今晚被氣得夠嗆。

  「他以為他是誰?一個二十歲的小屁孩,竟然不聲不響搞出如此大的動靜!現在還有誰能救得了他!」

  李斯特趕忙出聲安撫道:「你放心吧,有那位女士跟在身邊,就算是未開拓地也奈何不了他,就當孩子外出了一趟……」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話一出口,門特立馬止住了。

  他連連咳嗽幾聲,扶著李斯特的手臂對這位老友說道:「你也知道,法師如果太依靠外物就容易被危險殺死,外邊又有太多不可預料了!而且他才是一個正式法師!」

  顯然,這位半夜在睡夢中被嚇醒的老人對學生的魯莽行徑十分不滿,連身上凌亂的禮服都顧不上整理,而且一想到李維干出這麼件混帳事有擔心自己的原因,他就更加火大了。

  對於一位自尊心極強的老派紳士,這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地平線上的黑暗逐漸被湛藍替代,橘紅色的光彩已經從東邊出現。

  就在這時,遠方巷子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而且很快,一隊秩序井然的黑斗篷身影就大步流星來到三人面前。

  戴夫深知來者不善,而且那股氣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趕緊識趣地跑出了幾十米遠。

  門特皺著眉,凌厲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審視著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公主。

  米莉安脫下兜帽,堅定的目光同樣不退不避地直視著面前的院長。

  兩人沒說一句話。

  許久,門特冷冷呵了一聲:「比我想像的要好一點……滾吧,擠上那些平民該死的船艙。然後,有多遠滾多遠!」

  話音剛落,肅殺的拔劍聲響起。

  公主米莉安伸手按下了被激怒的親衛。

  她躬身致意道:「多謝閣下……您放心,我米莉安·海涅保證絕不會愧對亞當斯先生。」

  門特讓開了道路,但還是擺著一副臭臉:「那我真希望你的道德水準不要低於我的想像。」

  米莉安頓了一下,隨後直起身向小碼頭的船隻走去,沒有再回頭:

  「我們走!」

  黑斗篷們分成幾隊,分別擠進運輸貨物和載人的船隻中。米莉安則踏入僅有船夫的艙中,瓦爾里昔和胡安·迪倫緊隨其後。

  整座黛西港仿佛在這一刻活了過來,無數船隻像離巢的工蜂向四面八方涌去,寬敞的河道迅速在漸亮的晨光中變得擁擠。

  船隻向著北方緩緩划去,黎明從東方升起,略顯稚嫩的橘黃色陽光在河面上逐漸鋪開。

  米莉安失神地望著如同蜜流淌的河水,又被遠方逐漸明亮的朝陽晃得有些睜不開眼。

  許久之後,她坐回到艙室中,就發現對面的瓦爾里昔微微松下了緊繃的神經,又恢復了原本活潑的模樣。

  比起她陷入戰鬥中的冷漠,米莉安更喜歡這個女孩活潑跳脫的模樣。

  對方傻傻的表情,總能讓米莉安也放鬆下來。

  「怎麼了?」她帶著笑意問。

  瓦爾里昔嘟著嘴:「沒有……只是覺得好神奇,好像過了十八歲的生日,殿下就突然變成大人了。」

  「是嗎?」

  米莉安微笑著閉上眼。

  靠在艙壁上,無邊的疲倦在鬆懈下來這一刻如潮水襲來,讓她的意識迅速變得昏沉。

  她低聲呢喃著:「也許凡是生長的東西,季節到了,自然會成熟……」

  赫列華的宮牆、古舊的切奧洛夫法學院、荒原的風、美麗而波瀾壯闊的黛西河,在米莉安眼中全都揉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而我,如今還未成氣候。」

  旭日東升,黛西河徹底和天光融為一體,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躍動著數以萬計的小魚兒。

  兩岸間傳來飛鳥曠遠的啼叫。

  金色的陽光從艙頂滑落,靜靜地灑落到米莉安的斗篷上,暖烘烘的溫度讓她歪了歪頭,久違地沉沉睡去。

  夢裡,她見到了獅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