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偽裝
黛西港早已停擺。
這場冬雨完全沒有歇息的跡象，厚重的雲層猶如黑色幕布遮蓋在天空上，鉛色的河水滾滾咆哮。
浩浩蕩蕩的河面上不見船舶，曾經熱火朝天的碼頭被黝黑如墨的雨水洗刷乾淨，只有碎裂的船結構、水面漂流的貨箱木桶和成捆的纜繩證明這裡存在過繁榮的日子。
靠河邊的房屋建築首當其衝，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連風暴教會的教堂也沒能倖免於難。
暗沉渾濁的雨水順著街面流淌，一層泥沙和碎石被水流鋪開，仿佛上古野蠻的天災試圖抹消文明存在的痕跡。
兩側的民居一言不發，只有雨水在肆意地跳動、只有雷光在重若千鈞的厚雲中游弋，一股幾乎喚醒人心底最原始最瘋狂的不安和壓抑在空氣中醞釀、擴散。
李維的馬靴踩在濁流中，汩汩雨水立即繞道而行。一些好奇的目光正透過窗戶打量著他，有孩童看見他緊閉的眼睛，懵懂地問道：「母親，外面的先生是在夢遊嗎？」
「別瞎說！」
這點動靜躲不開李維的耳朵，他頓了下，旋即快步前行朝碼頭方向離去。
反開拓戰打響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離開黛西港，其中大多是擔心路上會被魔物襲擊，小部分則覺得風雨馬上就會過去。
當李維來到碼頭時，波濤拍岸的響聲此起彼伏，這條溫馴的運河也變得不安狂躁，在兩軍對峙的河床上扭動著腰肢。
遠處沿著河道巡邏的士兵看見他，當即喝道：「站住！」
幾名士兵對視一眼，有人執矛、有人持劍舉盾，小心謹慎地靠近他。
「報上你的姓名。」
李維即答：「李維·亞當斯。」
「李維·亞當斯？你就是從南國帕拉底亞法學院來的李維·亞當斯？」
「不，我是從切奧洛夫法學院來的，我的老師門特·韋爾斯利接替了我的工作，並命我即刻支援黛西港。」
聽他說得煞有介事，領頭的士兵對眾人點點頭，說道：「亞當斯先生，請隨我們去西邊，會有切奧洛夫法學院的人員確認你的身份。」
李維面露古怪：「……這是防止擬態樹妖混進隊伍中？」
「沒錯，你能理解吧？」
李維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點了點頭：「當然先生，倘若隊伍里混進奸細對我們而言簡直是滅頂之災。」
領頭士兵道：「你能理解就行。而且我們還得保證能控制住你，在確認你不是魔物之前，我希望你能夠忍受我們微末的冒犯。」
「這不是問題。」李維輕輕扭了下盲杖頭：「那麼，請帶路吧。」
領頭士兵轉過身，可就在所有人悄悄放鬆下來的剎那，李維豁然拔出杖劍，立腰發力！
一抹亮白在士兵的包圍圈中閃過，隨後傳來的是刃口砍開血肉的細響！
噌！
所有士兵的臉上幾乎同時出現驚色，緊接著迅速收斂，本能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舉盾、立矛、握劍，盯著被包圍住的李維。
李維甩走沾在劍鋒上的墨綠色液體，輕描淡寫地收劍入鞘，對周遭的戒備和敵意渾不在意。
「你……」
「他殺了雷克！」
「該死的擬態樹妖！」
幾聲低呼在雨幕里盪開，領頭士兵臉色難看地拔出劍，身上的術紋一點點亮起，虎視眈眈地盯著李維的一舉一動。
只要對方露出破綻，他立刻就會下令一擁而上擊殺這頭魔物。
李維再次擰緊盲杖頭，輕笑道：「夥計們，放輕鬆。就如我所說，隊伍里如果混進魔物可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搞不好會威脅到戰爭的走向。」
他的盲杖打在那顆落地的頭顱上。
在渾濁的泥水中，黯淡的光線不足以讓人辨識到那顆頭顱的模樣，但想必他的表情會無比茫然。
「啊！！」見到李維這麼作踐同伴的屍體，有人頓時紅了眼，連盾都不舉了就要持劍撲向他。
可就在這時，一道耀眼的雷光撕開層疊的烏雲，將慘白的光線投到殘垣斷壁上、投到每個士兵的鐵盔鐵甲上、投到地上的頭顱上。
所有人剛被李維的盲杖吸引了注意，此時都看見了地上頭顱的模樣——那是一個樹皮材質的木頭顱，表皮木質化，脖子斷口裡柔軟的肉質正往外噴濺著墨綠色的汁液。
所有士兵看到這一幕無不頭皮發麻，因為被砍下頭顱的是一隻擬態樹妖。行刑者是自稱李維·亞當斯的青年，受刑者則是他們的同伴……
少數人從呆滯中迅速回過神來，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還是領頭士兵最先醒悟，他當即踏出一步，奮力衝上前抓住那位差點要把李維砍了的士兵，朝旁邊的泥濘滾了下去。
「啊！是誰！放開我！」士兵還在哀嚎，領頭的立刻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直接把人砸懵、砸閉嘴了。
「混帳！」他一聲怒喝：
「把眼睛給我擦亮些，好好看清那是什麼！那是一個擬態樹妖的頭，不是雷克！」
士兵被壓在身下，淡淡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臉上泥水讓他更看不清東西了。
李維隨手施了個火球術，火焰在雨幕中綻放，明亮的火光終於讓對方看清楚了地上的東西。
一截是倒在地上的無頭屍體，另一邊則是一個表情茫然的樹妖頭顱。
「這、這……」他的視線在李維和同伴臉上徘徊。
李維臉上是慣有的笑容，士兵們的情緒則複雜些，除了憤怒還有一股悲傷。
倒地的士兵很快反應過來。
「那雷克呢？」他的嘴唇顫抖著，即使泥水從嘴角流進來也不在乎：
「雷克去哪了？他、他如果在隊伍里我們肯定、肯定不會被這樹妖蒙蔽……」
領頭士兵把他拉起來，嘆了口氣：「很抱歉小子，但事實已經擺在面前——雷克或許已經被這頭樹妖殺害頂替了。」
劍拔弩張的局勢因為這句話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領頭士兵把站不穩的士兵推給另外一人，隨後走到李維面前：「亞當斯先生，請原諒我們剛才的失禮。只是沒想到我們的隊伍里會……悄無聲息混入一頭魔物。」
「無妨。」李維稍微拉了下衣領：「因為這是一頭對標正式法師的樹妖，你們無法察覺很正常。這正是我必須出其不意砍下它頭顱的原因，畢竟它鬧起來我沒法保證你們的安全。」
領頭士兵吸了口氣，隨後按胸行禮道：「感謝您的不計前嫌。」
李維嚴肅回禮，用法師協會通用的套話回復道：「一切為了我們的文明。」
這場冬雨完全沒有歇息的跡象，厚重的雲層猶如黑色幕布遮蓋在天空上，鉛色的河水滾滾咆哮。
浩浩蕩蕩的河面上不見船舶，曾經熱火朝天的碼頭被黝黑如墨的雨水洗刷乾淨，只有碎裂的船結構、水面漂流的貨箱木桶和成捆的纜繩證明這裡存在過繁榮的日子。
靠河邊的房屋建築首當其衝，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連風暴教會的教堂也沒能倖免於難。
暗沉渾濁的雨水順著街面流淌，一層泥沙和碎石被水流鋪開，仿佛上古野蠻的天災試圖抹消文明存在的痕跡。
兩側的民居一言不發，只有雨水在肆意地跳動、只有雷光在重若千鈞的厚雲中游弋，一股幾乎喚醒人心底最原始最瘋狂的不安和壓抑在空氣中醞釀、擴散。
李維的馬靴踩在濁流中，汩汩雨水立即繞道而行。一些好奇的目光正透過窗戶打量著他，有孩童看見他緊閉的眼睛，懵懂地問道：「母親，外面的先生是在夢遊嗎？」
「別瞎說！」
這點動靜躲不開李維的耳朵，他頓了下，旋即快步前行朝碼頭方向離去。
反開拓戰打響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離開黛西港，其中大多是擔心路上會被魔物襲擊，小部分則覺得風雨馬上就會過去。
當李維來到碼頭時，波濤拍岸的響聲此起彼伏，這條溫馴的運河也變得不安狂躁，在兩軍對峙的河床上扭動著腰肢。
遠處沿著河道巡邏的士兵看見他，當即喝道：「站住！」
幾名士兵對視一眼，有人執矛、有人持劍舉盾，小心謹慎地靠近他。
「報上你的姓名。」
李維即答：「李維·亞當斯。」
「李維·亞當斯？你就是從南國帕拉底亞法學院來的李維·亞當斯？」
「不，我是從切奧洛夫法學院來的，我的老師門特·韋爾斯利接替了我的工作，並命我即刻支援黛西港。」
聽他說得煞有介事，領頭的士兵對眾人點點頭，說道：「亞當斯先生，請隨我們去西邊，會有切奧洛夫法學院的人員確認你的身份。」
李維面露古怪：「……這是防止擬態樹妖混進隊伍中？」
「沒錯，你能理解吧？」
李維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點了點頭：「當然先生，倘若隊伍里混進奸細對我們而言簡直是滅頂之災。」
領頭士兵道：「你能理解就行。而且我們還得保證能控制住你，在確認你不是魔物之前，我希望你能夠忍受我們微末的冒犯。」
「這不是問題。」李維輕輕扭了下盲杖頭：「那麼，請帶路吧。」
領頭士兵轉過身，可就在所有人悄悄放鬆下來的剎那，李維豁然拔出杖劍，立腰發力！
一抹亮白在士兵的包圍圈中閃過，隨後傳來的是刃口砍開血肉的細響！
噌！
所有士兵的臉上幾乎同時出現驚色，緊接著迅速收斂，本能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舉盾、立矛、握劍，盯著被包圍住的李維。
李維甩走沾在劍鋒上的墨綠色液體，輕描淡寫地收劍入鞘，對周遭的戒備和敵意渾不在意。
「你……」
「他殺了雷克！」
「該死的擬態樹妖！」
幾聲低呼在雨幕里盪開，領頭士兵臉色難看地拔出劍，身上的術紋一點點亮起，虎視眈眈地盯著李維的一舉一動。
只要對方露出破綻，他立刻就會下令一擁而上擊殺這頭魔物。
李維再次擰緊盲杖頭，輕笑道：「夥計們，放輕鬆。就如我所說，隊伍里如果混進魔物可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搞不好會威脅到戰爭的走向。」
他的盲杖打在那顆落地的頭顱上。
在渾濁的泥水中，黯淡的光線不足以讓人辨識到那顆頭顱的模樣，但想必他的表情會無比茫然。
「啊！！」見到李維這麼作踐同伴的屍體，有人頓時紅了眼，連盾都不舉了就要持劍撲向他。
可就在這時，一道耀眼的雷光撕開層疊的烏雲，將慘白的光線投到殘垣斷壁上、投到每個士兵的鐵盔鐵甲上、投到地上的頭顱上。
所有人剛被李維的盲杖吸引了注意，此時都看見了地上頭顱的模樣——那是一個樹皮材質的木頭顱，表皮木質化，脖子斷口裡柔軟的肉質正往外噴濺著墨綠色的汁液。
所有士兵看到這一幕無不頭皮發麻，因為被砍下頭顱的是一隻擬態樹妖。行刑者是自稱李維·亞當斯的青年，受刑者則是他們的同伴……
少數人從呆滯中迅速回過神來，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還是領頭士兵最先醒悟，他當即踏出一步，奮力衝上前抓住那位差點要把李維砍了的士兵，朝旁邊的泥濘滾了下去。
「啊！是誰！放開我！」士兵還在哀嚎，領頭的立刻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直接把人砸懵、砸閉嘴了。
「混帳！」他一聲怒喝：
「把眼睛給我擦亮些，好好看清那是什麼！那是一個擬態樹妖的頭，不是雷克！」
士兵被壓在身下，淡淡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臉上泥水讓他更看不清東西了。
李維隨手施了個火球術，火焰在雨幕中綻放，明亮的火光終於讓對方看清楚了地上的東西。
一截是倒在地上的無頭屍體，另一邊則是一個表情茫然的樹妖頭顱。
「這、這……」他的視線在李維和同伴臉上徘徊。
李維臉上是慣有的笑容，士兵們的情緒則複雜些，除了憤怒還有一股悲傷。
倒地的士兵很快反應過來。
「那雷克呢？」他的嘴唇顫抖著，即使泥水從嘴角流進來也不在乎：
「雷克去哪了？他、他如果在隊伍里我們肯定、肯定不會被這樹妖蒙蔽……」
領頭士兵把他拉起來，嘆了口氣：「很抱歉小子，但事實已經擺在面前——雷克或許已經被這頭樹妖殺害頂替了。」
劍拔弩張的局勢因為這句話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
領頭士兵把站不穩的士兵推給另外一人，隨後走到李維面前：「亞當斯先生，請原諒我們剛才的失禮。只是沒想到我們的隊伍里會……悄無聲息混入一頭魔物。」
「無妨。」李維稍微拉了下衣領：「因為這是一頭對標正式法師的樹妖，你們無法察覺很正常。這正是我必須出其不意砍下它頭顱的原因，畢竟它鬧起來我沒法保證你們的安全。」
領頭士兵吸了口氣，隨後按胸行禮道：「感謝您的不計前嫌。」
李維嚴肅回禮，用法師協會通用的套話回復道：「一切為了我們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