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忠不可言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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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爾斯利老師:

  展信安。自您前往南方國度修養以來,已逾三月未見,不知您在密林和暖陽的環繞下,身體是否愈發健康?

  皮爾·蘭爾頓教授於五日前也因風寒告假南行,他甚至沒來得及為學生上期末最後的幾節指導課,就匆忙收拾行李在早晨離開這個冷得刺骨的城市。我想我也許得跟隨你們的步伐,找一個風平浪靜的黎明、了無牽掛地奔向南國。

  遺憾的是這只能存在於幻想中。

  皮爾教授在離開之前,把他的指導學生阿蓮娜託付給我了。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她身上有著與我相仿的泥土氣味,聽見這個小姑娘說話,我像是回到了約克村、回到在山坡上悄悄聽風吹過樹洞的日子。

  所以於私於公,我都不能也不會拋下她遠行,小女孩敏感脆弱的心思可受不了這些。而且皮爾還告訴她:「嘿!姑娘!你知道嗎?其實你是我用來完成教學指標特意招的吉祥物指導學生。」已經傷透了她的心,饒是我——您口中的混帳小子也沒有勇氣再讓她受傷一次了。

  您應該記得,您當初帶我去見識那位被群情激奮的學生們毆打致死的施泰納教授——就是那位在課堂上告訴學生:「由教會主導的社會是文明最終形態」的南國教授。

  那一天之後我曾對您說過:我這輩子不可能招收學生,就算當上教授也會利用「韋爾斯利的門生」這個身份擺脫這本應承擔的責任。

  我那時想的是,我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因為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首先得想辦法恢復視力、再是器物鍊金的研究、也許還得像唯利是圖的商人一樣打點好家產。

  只是當時的我沒料到,這句話會在多年後被我自己親手廢除。

  我收了兩個學生,是的,您沒看錯。準確來說一個是替皮爾指導的學生阿蓮娜·克魯姆斯,另一個則是我的助手兼學生玻爾·威爾第。

  但值得一提的是,這兩個學生都來自邊遠的鄉下,這我感到啼笑皆非。也許我本就該與草木泥土為伴?

  我在那個叫玻爾·威爾第的少年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很像我不是嗎?一個窮且自傲的小伙子。也許當初您也是這麼想的才把我收入門牆,而如今面對他,則輪到我老年人的心理作祟了。

  當然這只是個小玩笑,我還年輕。我更願意相信是自己在這段被迫當起瞎子的日子裡,性格發生了些無足輕重的轉變。比如,我可能對培養學生這件事產生了一點點興趣。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我寫這封信的原因,除了慰問您的健康,還想捎帶著向您匯報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

  我的學生之一——玻爾·威爾第,在六天前,為了維護同伴作為男人的尊嚴,聯合了查爾斯·勒布朗在內的四名學生設計將繁榮教會的班傑明主教送去了神國。

  在得知這件事時,我感到十分彷徨和愧疚,以至於連晚飯都吃不下了。

  我深知如果處理不好,它註定會影響到遠在千里之外的老師,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所以我馬不停蹄地進行了處理,並讓瓦爾德將那些被我稱為「相機」和「記錄卡」給現在恩澤市的臨時繁榮主教威廉觀看。

  雖然這有點威脅的意味,但我讓沒想到的是,那記錄里有兩張是威廉主教跟失足中年婦女的內容。

  現在看來威脅奏效了,而且效果顯著。法庭上威廉主教和三名牧師都親口承認了班傑明對小男孩不軌的事實。於是在陛下公正的裁決下,我們的學生們被宣告無罪。

  到這裡,您應該明白我所說的『棘手』的事情是什麼了吧?

  法庭之後,其餘教會必然會相信威廉被威脅的事實。他們也不會容忍有誰在暗中監視自己,特別是這個人還正對著他們陰暗的角落。哪怕只是有這種可能。

  教會與協會的矛盾由來已久,這件事倒遠遠算不上火上澆油。

  我擔心的是這次的威脅會導致各教會加強聯合,從而提高對法學院的敏感和抵製程度。

  學生魯鈍,在危急時刻為確保老師不受波及,只能出此下策。倘若您有補救之法,小子必竭盡全力為您馬前卒,萬死不辭。

  您最忠誠的學生

  李維·亞當斯

  ……

  柯哥利河橫貫黛西平原,自西向東注入河口灣,密布的支流攜帶濕暖水汽漫過田野,將這片大地滋養得肥沃豐饒。

  恩澤市便坐落在這片沃土中央,發達的水運讓位於城市北部的黛西港終日喧囂繁盛。


  在冬日裡,這裡便是鄉下農夫、工人和小孩掙取生計的好去處。

  嗒。

  盲杖聲破開晨霧,在陰暗潮濕的街巷內響起,許多在暗處昏昏欲睡的人都被驚醒了。

  李維踩在鋪滿泥沙的石子路上,嶄新的靴子不斷染上污點,但作為一個眼不見為淨的瞎子倒也無所謂。

  連帽的斗篷將那頭漆黑的頭髮壓下,褐色的法師袍、暗橘色的絲綢圍巾、他手裡握著星銀木材質的盲杖富有光澤,杖頭像是包著黃金一樣奪目。

  短促的敲擊聲中,蟄伏在陰影下的扒手們都不約而同把視線落在這位可憐的盲人身上。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睛呢?

  飢餓、狠辣、惡毒、精明銳利、惹人生厭……他們會緊盯住經過此地的商人,即使這些老油條會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難民,也鮮少能從這審視下走脫。

  更別說李維這麼明目張胆地招搖過市了,那身衣服雖然簡樸,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價值不菲。

  扒手們沒有因那身法師袍而後退,不是因為勇猛,而是壓根認不出這身衣服代表著什麼。不過就算他們認出來了,也基本沒有人會選擇後退。

  普通人的見識讓他們沒法對法師這個群體有清晰的認知,而且就算是法師,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在凡人手上喪命。

  更別說還是個盲人了。

  附近的扒手們相視一眼,對於這隻走到嘴上的肥羊誰也不想放過——孤身一人的盲人,可比跟帶著僕從的商人好對付多了。

  他們緩緩收緊包圍圈,可就在一人猛然跳出陰影,沖向李維之時——他那根盲杖極迅捷地揮起,精準無比地點在對方額頭上!

  啪!

  一聲脆響。

  在扒手們驚愕的表情中,被擊中的男人仰頭倒在泥穢之中,濺起一片污水。

  而那個盲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收回盲杖,他從容地停在人中央,對眼前的威脅熟視無睹。

  或者說,他本就為此而來。

  李維的手指在杖頭上輕輕敲著,聲音冷漠得像是行軍的命令:

  「戴夫·庫珀在哪?告訴他,倘若我在一刻鐘內見不到他的人,那黛西港的生意他以後也就別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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