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病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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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片結果出來得比想像中快。

  醫生把片子往燈板上一掛,看了兩眼,很快給了結論:「骨頭沒事,主要還是背部和腰側軟組織挫傷。回去按時上藥,最近幾天別劇烈活動,也別逞強。」

  曹柔理在旁邊聽得很認真,點頭比誰都快:「內,知道了。」

  醫生又看了眼曹逸森:「止痛藥和消炎貼給你開一點,有需要再回來複查。」

  「謝謝醫生。」曹逸森點頭。

  從診室出來,曹柔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單子,終於像鬆了半口氣似的,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太客氣:

  「行,命還在,骨頭也還算完整。你今天可以繼續做人了。」

  曹逸森拉了拉帽檐,笑了下:「讓你失望了,沒機會給我打石膏發朋友圈。」

  「你少來。」曹柔理白了他一眼,「我剛剛都想好了,你要真骨裂,這幾個就別想亂跑。」

  「現在不是沒裂嗎?」

  「沒裂也不代表你現在很強。」曹柔理把檢查單往他手裡一塞,「走吧,去住院部。」

  從門診樓到住院部,中間隔著一段不算長的連廊。

  曹柔理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刻意在照顧他背上的傷。曹逸森跟在後面,手裡捏著剛剛的片子和單子,越走越安靜。

  一直走到住院部樓層,穿過消毒水味很重的長走廊,終於停在一扇病房門前時,曹逸森的腳步也跟著停了。

  門上貼著床號和姓名。

  裡面很安靜,隱約能聽到點說話聲,還有電視機很低很低的背景音。

  曹柔理抬手剛要推門,動作卻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曹逸森一眼。

  曹逸森站在門口,沒動。

  他臉上表情算不上難看,也不是明顯抗拒,就是那種很標準的、臨門一腳時突然把自己釘在原地的沉默。

  曹柔理看了他兩秒,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不進去?」

  曹逸森低頭看了眼地板,過了兩秒才開口:「我……在門口等吧。」

  曹柔理沒立刻說話。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明知道會這樣,還是忍不住失望一下。

  「好。」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放輕了點,「那你就在外面等。我先進去看看。」

  曹逸森「嗯」了一聲。

  曹柔理推門進去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是後悔了,就自己進來。」她說,「不用先敲門。」

  說完,她推門進了病房。

  門合上,只留了一條很細的縫。

  曹逸森沒坐下,他就站在門外牆邊,手裡還捏著那張檢查單。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壓在地上的聲音在這一層聽起來都特別清楚。

  他本來以為,自己只要站在外面就行。

  站一會兒,等曹柔理出來,或者等裡面那位睡了,再決定要不要進去。

  可事情好像總不會順著最輕鬆的方向走。病房裡一開始只是很普通的說話聲。

  聽不太清,只能分辨出曹柔理在說話,語氣不算重,像是在解釋什麼。然後是另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急,也有點壓著火。

  再然後,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低沉一點,像是一個男人。

  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大。

  隔著一扇門,詞句本來都是斷斷續續的,可偏偏有些字眼,就是會順著門縫鑽出來,清楚得讓人裝聽不見都不行。

  「現在還談這個……太早了吧?」

  「不是早不早的問題,是她之前自己——」

  「DNR不是隨便簽的!」

  走廊里,曹逸森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DNR。

  Do Not Resuscitate。(不施行心肺復甦)

  那種只有在醫院裡、在病情真正走到某個臨界點時,才會被拿出來討論的東西。

  裡面的聲音一下高起來。

  「偶媽現在只是化療反應重一點,不代表就要——」


  「你先冷靜一點,我不是說現在就決定,我是在說她之前提過!」

  「那也不能在她這個狀態下翻這種東西出來!」

  最後一句,是曹柔理的聲音。已經明顯在發抖了。

  那不是她平時吐槽曹逸森、或者在家裡跟人拌嘴時那種帶點炸毛的語氣,而是真正被某個詞刺到以後,努力繃著,卻還是繃不住的那種發顫。

  曹逸森站在門外,背上的傷忽然像一起醒了似的,鈍鈍地往上翻。

  他本來只是想在門口等一會兒。

  門裡面發生的,已經不是那種他可以繼續假裝「這是她們家的事,我只是站在外面就好」的東西了。

  又一陣爭執傳出來。

  「醫生只是讓家屬提前溝通意向,不是現在就——」

  「可你拿這個出來幹什麼?你想嚇誰?」

  「柔理,你別這樣,大家只是在考慮一下最壞的情況——」

  「我不要聽最壞的情況!」

  這一句出來,連走廊里的空氣都像靜了一下。

  曹逸森緩緩抬起頭,看著那扇沒關嚴的門。

  門縫裡,病房的白光一線一線地漏出來,落在醫院灰白的地磚上,像一條很窄、卻怎麼都繞不過去的線。

  沒過多久,病房門開了。

  曹柔理先走了出來。

  她出來的時候明帽子壓得低低的,眼睛明顯紅了一圈,睫毛邊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

  曹逸森一看到她,原本靠在牆邊的身體立刻站直了點。

  「……努那。。?」

  曹柔理沒說話,只是吸了下鼻子,偏過頭,像是不想讓他第一眼就看得太清楚。

  可都這樣了,哪裡還藏得住。

  曹逸森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也放輕了些:「怎麼了?」

  「沒什麼。」曹柔理開口時嗓子明顯有點啞,「就是……裡面說了點煩人的東西。」

  曹逸森當然知道那「煩人的東西」是什麼。他沒追著問細節,只是抬手,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先擦一下把。」他說。

  「嗯...」

  曹柔理低頭看了眼那張紙,接過來,胡亂在眼角按了兩下,動作還有點賭氣。

  「我是不是現在看起來很醜?」她悶悶地問。

  「沒有。」曹逸森回答得很快,「你現在看起來很像個正常人。」

  曹柔理本來情緒還繃著,聽到這句,愣了一下,居然真被他說得有點想笑。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有用就行。」

  「……勉強吧。」

  她靠在牆邊,低著頭又擦了擦眼睛。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剩遠處護士站那邊隱約的說話聲。

  過了幾秒,曹逸森才開口:「裡面……還好嗎?」

  曹柔理沒立刻回答。

  她把紙巾攥在手裡,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偶媽今天狀態還行,人也清醒,就是剛好碰上醫生來講後面的治療方案。然後他們……」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想把話說得太重,「就提前聊到了最壞的情況。」

  曹逸森點了點頭,沒插話。

  「我知道這事遲早要聊。」曹柔理低頭看著地板,聲音很輕,「可我就是聽不得。尤其是她人還在裡面,明明還在好好說話,卻突然有人把DNR那種東西拿出來,好像已經在替她想怎麼結束了一樣。」

  最後那幾個字出來的時候,她聲音又有點發顫了。

  曹逸森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兩秒,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動作很輕。不像安慰小孩的感覺,更像是「我在這」的意思。

  「這不代表他們不想她好。」他說,「只是有的人一害怕,就會先去想最壞的那條路。」

  曹柔理吸了下鼻子,沒說話。

  「你生氣也正常。」曹逸森又補了一句,「你要是這時候還能坐下來冷靜討論,我反而會覺得不像你了。」

  曹柔理低著頭,嘴角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


  「哼...你這句聽起來像在吐槽我脾氣差。」

  「我是說你像家屬。」

  這句一出來,曹柔理安靜了兩秒。然後她把臉又埋低一點,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本來就是。」

  「嗯。」曹逸森點頭,「所以你會難受,也很正常。」

  兩個人就那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沒有再提DNR,也沒有再問病房裡到底誰說了什麼。很多話其實都不用講得太明白,尤其是到這種時候,明白得太徹底,反而讓人更難受。

  過了一陣,曹柔理終於把情緒慢慢壓了下去。

  她把用過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進旁邊垃圾桶,深呼了一口氣,像是在強行把自己重新拽回日常狀態。

  「行了。」她低聲說,「我得回首爾了。」

  曹逸森側頭看她:「現在回?」

  「嗯。」曹柔理點頭,「公司那邊下午還有事,最近解散之後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堆,什麼都要自己確認。我本來就是硬擠時間下來一趟,不可能一直留在釜山。」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語氣也回到了平時那種「嘴上很穩」的狀態,只是眼尾那點紅還沒完全散。

  「你呢?」她問,「什麼時候回去?」

  「過兩天吧。」曹逸森說,「正好這邊也還有點事,傷也得緩兩天。」

  曹柔理一聽,立刻皺了下眉:「你不會是想明天就開始跑路吧?」

  「我又不是鐵做的。」曹逸森笑了下,「先休息兩天。而且,我跑去哪阿。。?」

  「那還差不多。」曹柔理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看他,「不過你們公司那邊怎麼辦?你不是還要上班嗎?」

  「可以work from home。」曹逸森說得很自然,「電腦在家也能開,郵件、報表、會議都能遠程,問題不大。」

  「噢噢。」曹柔理看著他,「高級打工人就是不一樣。剛打完架、剛整個派出所一日游、剛挨完打,還能一臉平靜地說work from home。」

  「這就叫現代職場精神。」

  「屁拉你。」曹柔理白了他一眼,「這叫資本家看了都要流淚。」

  曹逸森笑了一聲,背上的傷跟著輕輕扯了下,一陣齜牙咧嘴。

  曹柔理注意到了,目光又掃了一眼他肩背的位置。

  「你這幾天給我老實一點。」她語氣立刻重新嚴起來,「別亂動,別裝沒事,藥按時擦,醫院說要複查就去複查。阿拉索??」

  「內內內。」

  「還有,偶媽那邊……」她頓了頓,看著他,「你要是想來,就來。你要是還沒想好,也沒關係。我也不會逼你。」

  曹逸森沉默了一下,點頭:「嗯。」

  「不過你別光在門口站著。」曹柔理說,「那樣看起來很像來醫院送外賣的。」

  「……你這比喻有點傷人。」

  「有用就行。」曹柔理把他剛才那句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曹逸森一下沒忍住,笑了。

  曹柔理看著他笑,也總算跟著鬆了口氣。

  「行了。」她抬手看了眼時間,「我真得走了。再拖下去,回首爾那邊又得堵了。」

  「我送你下樓。」曹逸森說。

  「你都這樣了,還送什麼送。」曹柔理一臉嫌棄,「留著點血條吧你。」

  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卻還是慢了下來,跟他一起往電梯那邊走。

  等電梯的時候,曹柔理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逸森啊。」

  「嗯?」

  「昨晚的事也好,今天的事也好……」她停了一下,聲音難得認真,「你其實不用每次都先把自己放在最後。」

  曹逸森看著電梯門,沒立刻接。

  「我知道你習慣了。」曹柔理繼續說,「可有時候,別人也會擔心你。」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打開,曹柔理先走進去,轉過身,看著還站在外面的曹逸森。

  「所以這幾天就在釜山好好休息。」她說,「別逞強,別急著回去扮演什麼上班族了。」

  曹逸森看著她,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這句說完,電梯門開始慢慢合上。

  曹逸森站在門外,抬手朝她擺了一下。

  「路上小心。」

  曹柔理站在電梯裡,眼睛還有點紅,嘴上卻還是那副熟悉的、懶得煽情的語氣: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

  門徹底合上。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曹逸森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剛剛那張檢查單。住院部的燈很白,照得人有點發空。

  過了幾秒,他低頭看了眼病房那邊,沒立刻走,也沒進去。

  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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