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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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udio我晚點再看。」她把簽完字的表推回去,「今天先把錢給我,我得先回去處理住的事。」

  麥克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勸,只是點頭:「Fair.」(合理。)

  崔俊浩也反應過來,起身道:「那我帶你去財務那邊。」

  Unity Capital現在人是比之前多了,辦公室也終於像個辦公室了,但真要說流程有多成熟,倒也還沒到那個份上。所謂「財務」,也不是那種獨立出一整層的部門,只是在裡面靠窗的一間小辦公室里,塞了兩張桌子、三台顯示器和一台總在吐紙的印表機。一個戴眼鏡的華裔男人正對著Excel表改數字,旁邊還有個短髮女生在對帳單。

  崔俊浩敲了敲門框:「Kevin,剛剛那筆預支,Mike已經點頭了。」

  對方抬頭看了一眼Doechii,又看了看崔俊浩手裡的單子,表情很典型——像是已經習慣這家公司今天做基金模型、明天又開始給rapper發生活費的混亂現實,連驚訝都懶得給了。

  「Cash?」(現金?)他問。

  崔俊浩點頭:「Cash.」(現金。)

  Kevin嘖了一聲,低頭拉開抽屜,又轉身開了後面的保險柜。金屬門「咔噠」一聲彈開,裡面一格一格放著文件袋和現金封包,看著就很新,很臨時,也很符合Unity現在這種「制度還在長,但錢已經先開始流動」的狀態。

  Doechii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這一幕,莫名覺得有點荒謬。

  幾分鐘前,她還坐在會議室里,跟他們談「練習生福利」和生活費預支。幾分鐘後,她已經站在財務室門口,看著人從保險柜里數錢給她。

  像電影。還是那種成本不高、但細節偏偏很真的電影。

  Kevin很快數了二十張一百美金出來,動作利落,啪地在桌上頓整齊,又拿牛皮紙信封裝好,在封口處貼了張便簽:

  生活費預支– 2 months

  $2,000

  崔俊浩在旁邊解釋:「先按兩個月給你。後面你正式搬進宿舍以後,每個月的生活費就按正常周期走。」

  Doechii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兩秒,才伸手接過來。

  兩千美金。

  說多不多,說少也絕對不算少。至少對現在的她來說,這已經夠把那口壓在胸口好幾個月的氣,先挪開一大截。

  她把信封捏在手裡,沒急著塞進包里,反而像是在感受這個厚度。

  真錢的重量,總是比「支持你」「相信你」之類的話更直接。

  Kevin讓她在收據上簽字。Doechii拿起筆,很快簽下名字。簽完以後,她把筆放下,低頭把牛皮紙信封對摺了一下,塞進包最裡面那層拉鏈袋裡。

  動作很快,也很小心。像生怕這兩千塊下一秒就會長腿跑了。

  崔俊浩站在旁邊,看著她把錢收好,低聲問了句:「要不要我陪你回Bronx一趟?你搬東西的話,一個人可能不太方便。」

  Doechii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次她沒立刻用帶刺的語氣堵回去,只是停了停,才說:「我先回去自己收。要是真搞不定,再給你發消息。」

  「行。」崔俊浩點頭,「宿舍那邊我也先幫你定下來。」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了一句:「Mike剛剛本來是建議你先住Jersey City。那邊離這邊近,我們辦公室不少人也住那邊,通勤方便,預算也好控。」

  Doechii一邊把包背好,一邊很快回道:「不去。」

  崔俊浩愣了一下:「這麼快就決定了?」

  「嗯。」

  「為什麼?」

  Doechii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語氣平平,卻答得很直接:「Jersey City太像『會有人下班以後討論稅率和房貸利率的地方』了。」

  崔俊浩沒忍住笑了一下。

  門邊的Kevin抬頭看了眼,也跟著扯了扯嘴角。

  Doechii繼續道:「我不是說那地方不好。只是太乾淨,太規整,也太像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明天幾點起床、幾點上班、幾點去Trader Joe’s買菜的那種生活。」


  她頓了頓,眼神往外頭工位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這些穿著毛衣和襯衫、對著表格和電話忙來忙去的人,的確有很大概率就住在那種地方。

  「我現在不適合住那兒。」她說,「那邊沒什麼藝術氛圍。」

  麥克正好從外面經過,聽見最後這句,停下腳步,靠在門口笑了一聲:「所以你想去哪?Williamsburg?預備文藝貴族?」

  Doechii瞥了他一眼:「我還沒那麼有錢。」

  「那你選哪兒?」

  「布魯克林。」她答得很快,「Downtown Brooklyn那邊。」

  麥克挑了下眉:「有意思。我還以為你會選Bed-Stuy。」

  「Bed-Stuy太像會讓我繼續賴在原來的狀態里。」Doechii語氣淡淡的,「Downtown Brooklyn剛好。離城近,離人也不算太遠,有地鐵,有點亂,但沒亂到讓我徹底爛掉。」

  這話一出來,麥克看了她兩秒,像是有點意外她把地點想得這麼清楚。

  隨後他點點頭:「Fine. Brooklyn.」

  崔俊浩已經在旁邊把手機拿出來,低頭翻起房源備註:「那套在Downtown Brooklyn邊上的短租還空著。面積不大,但採光不錯,附近有地鐵,離我們臨時studio也不算遠。」

  Doechii嗯了一聲:「就那個吧。」

  「你不先看看照片?」

  「有床,有門鎖,能洗熱水澡,就夠了。」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剩下的我自己會長出來。」

  這句話說得很輕,崔俊浩卻聽得愣了一下。

  麥克顯然也聽出來了,只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行,那June你負責。今天先把她安頓進去。studio明天再看,不差這一晚。」

  「好。」崔俊浩應道。

  Doechii這時已經往外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崔俊浩:「宿舍鑰匙今天能拿到嗎?」

  「能。」崔俊浩立刻跟上,「我下午去一趟,幫你辦入住。你收完東西直接過去就行。」

  「地址發我。」

  「好。」

  ————————————————

  Bronx那間地下室,下午的光總是照來得很費勁。

  窗戶開得低,貼著地面,外頭行人走過時只能看見鞋和褲腳,偶爾還有車輪碾過積水,把一點灰濛濛的反光晃進來。Doechii推門進去時,屋裡還是她早上離開時那副樣子——床沒疊,桌上攤著帳單和歌詞本,像這房子在提醒她:你還沒走乾淨。

  她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沒立刻動。

  人真的準備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最先襲來的往往不是輕鬆,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失真感。明明只是一個地下室、一張床、一個舊書架,一堆被生活逼出來的將就,可一想到今天真要開始收拾,心裡還是會空一下。

  Doechii把包放到桌上,先拉開拉鏈,又把裡面那隻牛皮紙信封拿出來。

  她坐到床邊,把信封拆開。裡面整整齊齊二十張一百美金。真錢的邊角有點硬,摸起來冷冷的。她抽出其中幾張,低頭數了一遍,又從包里翻出手機,點開銀行app,確認自己卡上那點可憐餘額還沒憑空蒸發。

  然後她才點開簡訊界面,盯著房東老陳的號碼看了幾秒。

  她打字很快,刪得也很快。

  一開始想寫得體面點,後來又覺得沒必要。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

  I have part of the rent today.Can I give it to you in an hour?

  (我今天有一部分房租了。我能一小時後拿給你嗎?)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扣在腿上,低頭開始收東西。

  其實也沒多少可收的。

  幾件常穿的衣服,兩雙鞋,歌詞本,舊筆記本電腦,幾支快沒水的眼線筆,一個裝滿充電線和轉接頭的小袋子,還有那隻她無論如何都要帶走的藍牙音箱。廚房那邊的鍋碗少得可憐,冰箱裡剩的食物也不多,半瓶牛奶、一盒雞蛋、兩罐便宜啤酒。她看了一會兒,把牛奶倒了,雞蛋塞進塑膠袋,啤酒沒動。


  收著收著,手機亮了一下。

  老陳回得很慢,英文也還是那個味道:

  Yes yes. I home. No rush.

  (好,好。我在家。不急。)

  Doechii看著 No rush那兩個詞,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字面意義上的「不急」。欠了三個月房租,怎麼可能真不急。只是老陳這個人,好像總有本事把最難堪的話,講得沒那麼難堪。

  於是Doechii把衣服往箱子裡塞的時候,動作都比剛才慢了一點,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硬勁,也終於松出一條縫來。

  收完一輪,她把裝著現金的信封重新打開,抽出一部分,單獨折好放進外套口袋,剩下的繼續壓回包底。

  她沒有一次把所有錢都拿出來。

  不是不想。

  而是她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要搬,還要住,還要吃飯。體面重要,活下去也重要。她願意先還一部分,是因為不想讓自己像在逃;但她也不至於為了那點面子,再把自己一次性掏空。

  樓上的腳步聲響了兩下。

  Doechii把外套穿上,拿著那疊現金和手機上樓。

  老樓的樓梯有點窄,扶手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她走到二樓,門沒關嚴,裡面隱約飄出煮東西的香味,像是蔥姜和肉餡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抬手敲了敲門。

  「Yeah?」(誰啊?)

  裡面傳來老陳的聲音。

  Doechii把門再推開一點:「It’s me.」(是我。)

  老陳很快從廚房那邊走出來,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拿著一雙筷子。他今天沒穿平常那件舊羽絨背心,換了件灰色毛衣,額前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在蒸鍋和灶台之間來回忙活。

  看見Doechii站在門口,他先是「哦」了一聲,隨即目光落到她手上那疊折起來的現金上,臉上的表情一下就緩了點。

  「Ah. Good.」(啊,好。)

  Doechii走進去兩步,把錢遞過去:「I can’t pay all today. But this is part.」(我今天還不了全部,但這是其中一部分。)

  老陳接過錢,低頭數得很認真。數到一半,Doechii站在那兒,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忽然又有點不自在。她最討厭別人當著她面數錢,可這種時候又偏偏最需要對方當面數清。

  好在老陳數完以後,並沒有露出什麼嫌少的表情,只是把錢在手裡拍了拍,抬頭看她:「Okay. Better.」(行,這樣好多了。)

  停了停,他又補了一句:「You move out?」(你要搬走?)

  Doechii點頭:「Yeah. Today or tonight.」(嗯,今天,或者今晚。)

  老陳看了她兩秒,像是在把「搬走」、「終於有點錢」、「看起來沒那麼狼狽了」這幾件事在腦子裡慢慢對上。然後他才問:

  「New job?」(新工作?)

  Doechii想了想,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是娛樂公司?說自己要去當練習生?還是說資本在搞的練習生pilot,有宿舍、包吃、還能用錄音室?

  最後她只挑了最簡單的一句:

  「Something like music work.」(算是跟音樂有關的工作。)

  老陳一聽見 music,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Ah, music good.」(啊,音樂好。)他很用力地點點頭,又用那種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補了一句,「I tell you. You not basement forever.」(我告訴你,你不會一輩子待在地下室里的。)

  這句話說得很直,語法也不漂亮。

  可Doechii聽完,還是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和老陳聊過太多。兩個人大多數時候的交流,都停留在「這個月什麼時候交」、「熱水器壞了」、「樓上太吵我知道了」這種很現實的話題上。

  她甚至一度以為,老陳眼裡的自己,不過是個總拖租、半夜錄音、有點難搞的年輕租客。


  結果現在,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捏著剛收的那點房租,居然說了句——You not basement forever.

  Doechii偏開臉,輕輕清了下嗓子。

  「Yeah,」她低聲說,「hopefully.」(嗯,希望吧。)

  老陳像是也覺得自己一下說得有點多了,立刻又恢復成平時那副有點板著臉的樣子,把錢往桌上一放,轉身指了指廚房蒸鍋。

  「Dumpling. I make too much.」(餃子。做多了。)

  Doechii本來想說不用,可老陳根本沒給她拒絕的機會,已經回身去櫥櫃裡拿了一隻塑料飯盒,動作麻利地夾了十幾個餃子進去,還順手舀了一小盒蘸料。

  「Take.」(拿著。)他把飯盒塞到她手裡,「Tonight busy. No cook.」(今晚你忙,別做飯了。)

  飯盒熱乎乎的,一下把Doechii的手心都燙暖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老陳。對方已經把圍裙摘了一半,像是做完這件事就打算退回自己的日常里,不準備接什麼「謝謝你」、「你人真好」這種煽情台詞。

  Doechii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只說了句:「Thanks.」(謝謝。)

  老陳擺擺手,很快把那點感謝擋開:「You get good work, then okay.」(你找到好工作,那就行。)

  說完,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No crazy party in new place. Better for singing.」(新地方別總開瘋派對,對唱歌更好。)

  這話說得有點彆扭,但Doechii還是笑了,是真笑,不是平時那種帶刺的敷衍笑。

  「Got it.」(知道了。)

  「Also,」老陳皺了皺眉,像是想起什麼,「if need truck… small move… I ask cousin.」(還有,要是你需要車……搬點小東西……我可以問我表親。)

  Doechii愣了一下,連忙搖頭:「No, I’m okay. I have someone helping.」(不用,我可以。有人會幫我。)

  「Mm.」老陳點頭,也不強求,只是背著手站在那裡,像是在確認她這次是真能搬到一個更像樣點的地方去了。

  房間裡短暫安靜了幾秒,只剩蒸鍋冒氣的聲音,和電視裡很小聲的中文新聞。

  Doechii抱著那盒熱餃子,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奇怪。

  她欠了三個月房租,今天上來還的也只是一部分;語言也不通,很多話兩邊都只能說一半猜一半;可偏偏是這樣一個總皺著眉、英文磕磕絆絆的老房東,在她真正要離開的時候,給了她一句不算漂亮、卻很實在的祝福。

  沒有熱烈,也沒有眼淚。

  就是那種老派移民身上才有的、笨拙但穩的善意。

  你過得不好,他看得出來;你要往前走了,他也替你高興;但他不會說得太滿,只會多包一盒餃子,多問一句要不要幫你找車。

  就這樣。

  Doechii最後又看了眼老陳,輕聲說:「I』ll send the rest later. Not all at once, but I will.」(剩下的我會之後補上。可能不是一次還清,但我會還。)

  老陳點點頭,答得也很簡單:

  「I know.」(我知道。)

  就是一句 I know。

  好像他不是在催債,而是在說——我知道你會還的。

  Doechii沒再多說,抱著飯盒轉身往樓下走。

  樓梯很窄,飯盒裡的熱氣一點點往上冒,蘸料盒在塑膠袋裡輕輕碰撞,發出很細碎的響動。她走到地下室門口,掏鑰匙的時候,忽然低頭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多好笑。

  只是覺得,今天這一天發生的事,好像都跟她想像中的「翻身」不太一樣。

  沒有什麼命運突然敲門。

  只有華爾街領來的兩千塊現金,一份還沒住進去的布魯克林短租,一位華人老房東數完錢後說的 music, good good,還有手裡這一盒熱騰騰的餃子。


  可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居然真的讓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也許快要從這個地下室里,活著走出去了。

  她推門進去,把飯盒放到桌上。屋裡還是舊樣子,暖氣管還是會響,窗外還是只能看見別人的鞋。

  但此刻再看這房間,已經有點不一樣了。

  它不再像一口困住她的井。

  更像一個她終於待到盡頭、馬上就能轉身離開的舊殼。

  Doechii站在屋裡,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重新彎下腰,把最後那幾本歌詞本也裝進箱子裡。

  今晚過後,她大概就不會再睡在這裡了。

  而樓上那個總板著臉、說話斷斷續續的華國房東,也會繼續煮他的餃子、收他的新房租、對下一個年輕租客皺眉嘆氣。

  可至少在這個下午,他們短暫地在彼此人生里,留下了一點不響亮、卻很暖的痕跡。

  ————————————————

  多年後,已經斬獲了幾座葛萊美獎杯的Doechii,再回到Bronx那棟舊樓時,樓還是老樣子,樓梯窄窄的,牆皮還是發舊。

  她站在門口,按了門鈴。

  門打開,探出一個人頭。

  只不過,開門的人,已經不是當年的老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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